终南山的雪,在冬日里便没个停歇的时候。漫天鹅毛般的碎雪簌簌扬扬地飘着,铺满了千山万壑,把整片山谷冻得白茫茫一片,放眼望去,除了雪还是雪,连天空都仿佛被寒气凝成了铅灰色。
活死人墓那扇大开的山门,在这片素白天地间显得格外突兀——黑黝黝的洞口像是什么巨兽张开了嘴,将风雪苦寒齐齐隔绝在外。门内有一股温润静谧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往外漫溢,与门外凛冽刺骨的寒风撞在一处,化作肉眼看不见的气流涟漪,在山门缝隙间缓缓翻涌,卷起些许细碎的雪沫子。
郭靖就伫立在这洞口,身上的衣袍已经覆了薄薄一层雪,披风边角的积雪被穿堂而入的墓风轻轻拂落,簌簌地往下掉。他方才听到的那道声音——那道清越沉稳、裹挟着绝世内力的少年声线——此刻依旧萦绕在耳畔,字字沉凝,声声摄心,久久不散。那声音分明是少年人的嗓音,清亮澄澈,可内里蕴含的那股子浑厚内力,却让他这个闯荡江湖数十年的老江湖都暗自心惊。
他见过无数绝顶高手,听过万千强者传音吐纳,却从未有一人能如这盲眼少年杨歌一般。那声线清亮稚嫩,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澄澈,却又蕴藏着凌驾天下群雄的浑厚内力,不喧不躁,不怒自威,简简单单一句邀约,便自带掌控全局的磅礴气场,压得人心头莫名凝重,不敢有半分轻举妄动。郭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明明对方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可那声音里的分量,竟比他在襄阳城头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沉上几分。
身侧的武敦儒、武修文兄弟俩,此刻早已敛去了所有的浮躁与好奇,垂着脑袋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方才他们擅自触碰机关、贸然开启古墓山门的莽撞举动,此刻回想起来,只剩下满心的惶恐和懊悔。二人方才亲耳听闻杨歌出声,深知这墓中盲眼少年武功深不可测——昨日英雄大会上,那人一掌震退金轮、震慑全真群雄的威势,他们可还历历在目呢。此刻身处对方禁地之中,只觉周身气氛压抑至极,半点年少轻狂的气焰也尽数消散了,连脊背都不自觉弯了几分。
郭靖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敛去了方才责备徒弟时的那点愠色,脸上换作一派沉稳郑重。他深知此刻身处古墓禁地,墓中众人性情孤僻、隐世避俗,尤其杨歌、小龙女二人超然物外,绝非寻常江湖人士可比,自己这边万万不可再失分寸,否则徒生事端,反而不美。
他微微抬手,示意身后两个徒弟安分待命,然后自己脚步沉稳地抬步,踏入了那扇阔然敞开的古墓山门之中。
一步入墓内,外界所有的风雪苦寒、呼啸寒风,便尽数被那厚重的千年石壁隔绝在外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温润和煦的暖意,没有半点冬日的凛冽萧瑟,只有常年恒温的静谧安然。空气中萦绕着清浅悠远的檀香,混着小龙女身上那股清冷绝尘的兰芷幽香,还有几分女子闺阁的软润气息,层层交织在一起,恬淡而安宁,与门外那片冰天雪地、萧瑟凄清的景象,简直是天壤之别。郭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周身的寒意都散了几分。
墓道宽阔平整,地面铺着温润的白玉青石,打磨得光滑细腻,一尘不染。两侧的石壁也规整得很,没有半点山野洞窟里常见的那种粗糙嶙峋。
檐下悬挂着一盏盏琉璃油灯,暖黄的灯火静静地摇曳着,细碎的光晕铺满了整条幽深的墓道,将周遭映照得透亮而柔和。灯火摇曳间,石壁上的光影错落有致,静谧无声,岁月安然,仿佛这片天地从未经历过四季更迭、江湖风雨,千年以来,始终就是这般温润静谧的模样。
郭靖脚步放得很轻,不敢有半分急促莽撞。他目光沉稳地扫过周遭景致,心底暗自唏嘘。世人皆传活死人墓阴森诡谲、死寂寒凉,是什么藏幽纳煞的禁地凶地,可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此地非但没有半分阴邪之气,反倒清幽雅致、温润安宁,比起全真道观的清肃、武林世家的华贵,更多了几分不染尘俗的超然仙气。
墓道纵深悠长,曲曲折折地蜿蜒着,尽头连着层层回廊院落,四通八达,暗藏着机括阵法,步步皆是玄妙。郭靖恪守礼数,没有随意四顾张望,只循着前方隐约传来的人影动静,稳步向前,顺着笔直的墓道转过了一道青石拐角。
转角那一瞬,视野豁然开朗。
古墓的中央回廊赫然映入眼帘,檐下灯火璀璨,暖光遍洒,雕栏玉砌,石廊蜿蜒,雅致绝伦。而回廊正中,六道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气息各异,静默相对,一股无声的张力弥漫在周遭,让整片雅致的古墓庭院瞬间沉凝了下来。
郭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定格在最前方那两道身影上,心神微微一凛。
立于最前的,正是小龙女与杨歌二人。
小龙女一身素白的轻纱长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云纹,质地轻盈,不染尘埃。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衬得那张绝美的脸庞愈发清冷绝尘、剔透无瑕。常年隐世古墓的岁月,洗去了她身上所有的烟火俗气,眉眼间只有恬淡空灵,眸光清浅如水,周身萦绕着一种疏离而温柔的仙气。她就那么立在灯火之下,恍如月中谪仙、世外佳人,不染半分江湖戾气。身姿亭亭玉立,右臂微微弯曲,始终轻柔稳妥地搀扶着身侧的少年,那动作自然缱绻,带着入骨的呵护与宠溺,让人看了心头一暖。
而被她悉心搀扶着的少年,便是方才出声传音、震慑人心的那个盲眼少年——杨歌。
那少年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衫,衣料柔软细腻,贴合着清瘦挺拔的身形,墨色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温润雅致。一双本该澄澈通透、可窥万象的眼眸,此刻被一条洁白如雪的绫带稳稳覆住,那绫带平整光洁,衬得他眉眼干净清秀,不见半分凌厉锋芒。他手中轻握着一根通体碧绿的古朴竹杖,那竹杖质地密实,色泽暗沉,看着像是寻常的代步竹杖,实则内藏锋芒——乃是一柄可收可放的杖中长剑,低调无华,却暗藏着绝世杀机。竹杖底端轻轻点着青石地面,姿态慵懒从容,稳稳地支撑着他的身形,没有半分目盲之人常见的局促或笨拙。
此刻的杨歌,褪去了方才酣睡时的那份温顺软糯,也收敛了被惊扰瞬间的那股凛冽戾气。他身姿挺拔卓立,脊背挺得笔直,即便双目被遮,依旧自带一种凌驾众生的超然气场。周身的气息清冷淡漠,平静无波,却偏偏让人不敢小觑半分——那是历经杀伐、看透世事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沉稳,是身负绝世修为、洞悉万象人心之后才能拥有的淡然,远远超出了他年少稚嫩的容貌该有的样子。
明明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立于清雅绝尘的小龙女身侧,却丝毫无半分弱势,反倒气场相契,一冷一柔,一刚一暖,并肩而立,自成一番无人可侵的格局。
郭靖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心底暗自感慨万千。
昨日大胜关英雄大会上,他亲眼目睹这少年横空出世,一手绝世武功碾压群雄,震退金轮法王,震慑全真七子,那气度霸道凛然,杀伐果决,令天下群雄为之侧目。彼时的杨歌,锋芒毕露,戾气暗藏,宛如出鞘的神剑,光耀万丈,慑人心魄。可此刻再见,褪去了擂台杀伐的凌厉锋芒,静静立在古墓回廊之中,只剩下清冷淡然、沉静内敛,宛若敛尽了锋芒的璞玉,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深不可测,让人完全摸不透他真实的心境与深浅。
在二人身后,其余四人静静伫立着,神色各有不同。
杨过立在右侧,一身青布长衫,身姿挺拔俊朗,面容英气逼人。只是此刻眉宇间依旧凝着几分未散的郁气,眉头微蹙着,眼底藏着温存被扰的不耐与清冷。方才他正与李莫愁缱绻温存,骤然被那石门巨响打断,满心的旖旎尽数破碎了,这份烦闷始终萦绕在心头,未曾消散。他的目光落在缓步走来的郭靖身上,神色平静无波,不卑不亢,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身侧的李莫愁,依旧是一身紫色衣裙,绝色的容颜清冷孤傲,素来冷冽的眉眼此刻少了几分杀伐戾气,多了几分安稳恬淡。只是被骤然惊扰的那点不悦尚未褪去,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光淡漠疏离,静静地打量着走来的郭靖,带着古墓主人对外来者的那种戒备与疏离,不喜外人贸然闯入这片安宁净土。
最末侧的洪凌波与陆无双并肩站着,两个少女一身轻便劲装,眉眼间还残留着方才被惊醒时的茫然与惊疑。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收敛了往日的活泼跳脱,安静地垂手而立,好奇又谨慎地望着步步走近的郭靖——她们知道来人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郭大侠,心底难免带着几分敬畏与忐忑。
整条回廊寂静无声,只有檐下的灯火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噼啪轻响。那微弱的声响,反倒衬得周遭的氛围愈发沉凝肃穆。
郭靖收束了一下纷乱的心绪,脚步稳稳地停下,立于回廊台阶之下,对着上方众人微微拱了拱手,身姿端正,礼数周全,尽显江湖前辈的谦和沉稳。
“郭靖冒昧闯入古墓禁地,惊扰诸位清修安宁,实属无奈之举,还望诸位海涵。”他声音沉稳谦和,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歉意,先为徒弟擅自开门、贸然惊扰的过错致歉。那态度诚恳得很,不卑不亢,既没有江湖大侠的倨傲,也没有求人相助时的卑微,恪守分寸,落落大方。
回廊之上,没有人即刻应声。
暖黄的灯火流转着,光影落在杨歌清俊的侧脸上。他覆着白绫的眼眸虽不见天光,却仿佛早已将郭靖的神色、心境尽数洞悉了一般。周身清冷的气息微微松动,手中竹杖轻轻一点地面,那道清淡温和、却不容置喙的少年声线便再度缓缓响起,回荡在回廊之间。
“郭大侠不必多礼。”
那声音依旧清亮通透,内力绵长,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全然的掌控与从容,没有半句客套虚浮的话。
“古墓山门已开,既是登门访客,无需立于阶下风雪之中。随我移步前厅大厅,有话不妨细说。”
一语落毕,杨歌微微侧首,对着身侧的小龙女露出一个浅浅笑容。
无需多余的言语,二人早已心意相通。
小龙女眸底掠过一抹温柔的暖意,轻轻应了一声,手臂依旧稳稳地搀扶着少年的臂膀,那力道轻柔稳妥,恰到好处——既护住了他身形安稳,又不束缚他半分动作。二人身姿轻缓,并肩转身,循着回廊的青石步道,缓步朝着古墓正厅的方向移步而去。
那少年的脚步从容而舒缓,竹杖轻轻点着地面,节奏平稳,每一步都落得安稳端正。即便目不能视,行走在曲折的回廊之上,却没有半分踉跄或迟疑。这皆是因为他一身超凡的感知通透万象,周遭百步之内的一砖一石、一沟一坎,尽数清晰地映在他的心神之中,比肉眼视物还要精准明晰。
而全程相伴的小龙女,步伐始终与他完全契合,不快不慢,温柔地搀扶着,那份细微的呵护融入了每一个动作之中。偶尔回廊的步道有细微起伏,她便会不动声色地微微借力,稳稳地稳住少年的身形,那份细腻妥帖,真是无微不至。一路无言,却满是岁月缱绻的温情,安静又让人心安。
杨过、李莫愁、洪凌波、陆无双四人见状,都默默地移步跟了上去,不紧不慢地随行在后。
郭靖不敢耽搁,对着众人的背影微微颔首,举步紧随其后。武敦儒、武修文兄弟乖巧地垂着脑袋,紧跟在郭靖身后,全程缄默不语,再也不敢出半分差错。
一行人穿行在古墓的回廊之间,一路的景致雅致清幽,步步皆是别样风光。廊外隐隐能看到一些石室庭院,奇石错落,幽草常青,全然不受外界风雪寒冬的影响,四季都温润如春。廊间的梁柱上雕琢着古朴的云纹,纹路细腻精美,历经千年岁月依旧清晰完好,不染尘埃。空气中的檀香与兰香愈发浓郁恬淡,洗去了门外的风尘苦寒,让人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郭靖一边走一边暗自感叹——这古墓之中的布置,比之襄阳城里的府邸,竟还要精致几分。
一路缓步穿行,没有人说话,整条回廊只有几人轻缓的脚步声细碎地交织着。安静得能听见灯火摇曳的微响,氛围肃穆又淡然。短短数步路程,却仿佛跨越了俗世喧嚣与世外清幽的界限,让人彻底沉下心来,静待接下来的对峙与商谈。
片刻之后,众人便已抵达古墓的正厅。
这古墓大厅宽阔恢弘,气度雅致,没有寻常府邸里那种奢华繁复的装饰,只有一种极简的清幽大气。大厅的地面由整块的白玉青石铺就,光洁如镜,倒映着檐下的万千灯火。四周立着数根古朴的玉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穹顶上镌刻着古老繁复的道家符文,隐晦的流光在其中流转,暗藏着古墓护府的阵法,玄妙无穷。
厅中摆放着几张古朴的木质桌椅,材质温润,造型简约,一尘不染。四面的石壁干净规整,悬挂着几幅极简的山水墨图,意境悠远,衬得整座大厅愈发空灵静谧、庄严肃穆。
杨歌在小龙女的搀扶下,稳步行至大厅主位旁边站定,竹杖稳稳地拄在地上,身姿挺拔,清冷而立。小龙女轻柔地松开了搀扶的手臂,侧身立在少年身侧半步的位置,不喧不抢,静静地相伴着,宛如他最坚实的后盾,恬淡而安然。
杨过带着李莫愁立于大厅左侧,身姿端正,神色沉静。洪凌波与陆无双乖巧地立在后方两侧,安静地垂手而立,静待着接下来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