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猛地推开大厅的雕花木门,那一瞬间,两扇厚重的门板重重撞上两侧的青砖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大厅里来回震荡。她像一阵失控的旋风般冲了出去,脚步又急又乱,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却连扶都不肯扶一把。
冰冷的夜风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刮得她脸颊生疼,鬓角的碎发被吹得向后飞扬。可那股寒意丝毫无法浇灭她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与委屈——那火烧得太旺了,旺得她整个人都快炸开了。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被泪水打湿,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原本精致的衣裙也在方才的拉扯中被扯得歪歪扭扭,领口斜斜地敞着,腰间的丝带松了半截,拖在地上沾了泥。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个娇俏明艳、趾高气扬的郭家大小姐模样?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脚下踩着被夜露打湿的青石板,滑腻腻的,冰凉凉的,好几次都差点滑倒。沿途值守的下人们远远听见动静,探头一看是这位姑奶奶,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纷纷侧身贴墙让到一边,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廊柱的影子里面去。谁都知道大小姐的脾气,这个时候凑上去,那不是找死么?整个陆家庄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庭院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虫子在窃窃私语。除此之外,便只剩下郭芙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哒、哒、哒、哒——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一片混乱,白天英雄大会上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不断闪过,又像一团乱麻似的搅在一起,让她头疼欲裂。杨过当众拒婚时那决绝的眼神——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眼神——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他或许还会客气地点点头,可对她,他连客气都懒得客气了。然后是他看向李莫愁时的样子……那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温柔得像是捧着世上最珍贵的瓷器,生怕磕了碰了。那种温柔,她从来没见过,从来没见过杨过对任何人有那样的眼神。
还有满堂宾客窃窃私语的声音,那些交头接耳的样子,那些偷偷摸摸投过来的目光——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带着嘲讽,有的纯粹是幸灾乐祸。那些眼神像一根根锋利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扎在她的脸上,扎在她的心上,扎得她浑身是窟窿,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甚至能想象得出那些人在背后怎么说她——“瞧瞧,郭大侠的女儿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人家给拒了?”“啧啧啧,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这回可栽了吧?”“听说她从小就喜欢杨过,死缠烂打的,人家早就不耐烦了……”
她是郭靖和黄蓉的女儿,是桃花岛主的小公主。从小到大,谁不是捧着她、哄着她、顺着她?她要天上的月亮,她爹虽然不会摘,但也会想办法哄她开心。她要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可偏偏,偏偏她最想要的杨过——她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杨过——却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拒绝了她。不光是拒绝了她,他还选择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李莫愁。
这让她怎么甘心?怎么能接受?
“凭什么!凭什么!”郭芙一边跑,一边咬着牙低声嘶吼。她的声音因为压抑而变得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裂开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顺着脸颊往下滚,滚烫的,一滴一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水渍,不一会儿就把前襟湿了一大片。
她跑得很快,裙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脚下的青石板飞速后退。没过多久,她便冲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那扇门虚掩着,好像下午出门时忘了关紧。她猛地抬起脚,狠狠一脚踹了上去,用了全力,像要把所有的怒气都倾注在这一脚上。
“哐当——”
一声巨响,原本虚掩着的房门被她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上后面的墙壁,整面墙都震了一震,墙上扑簌簌掉下来一些灰尘。门板又反弹回来,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长响,来回晃了好几晃才勉强稳住。郭芙大步流星地跨进门里,反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然后飞快地插上了门闩。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走得急,还没来得及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缕清冷的月光,勉强照亮了房间里的轮廓——桌子、椅子、梳妆台、衣架、床铺,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层灰纱。郭芙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想要呼吸更多的空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缓过劲来,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手掌擦过脸颊,粗糙的触感让她觉得自己的脸又木又麻,像不是自己的了。
可泪水越抹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刚擦掉一行,又有两行流下来,像是身体里藏了一口泉眼,怎么都堵不住。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房间——她在陆家庄住了这些天,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每一件摆设。可此刻,那些熟悉的物件仿佛都在嘲笑她,嘲笑她的失败,嘲笑她的难堪。她心中的怒火和委屈再也压抑不住了,像火山一样彻底爆发了出来。
“杨过!你这个混蛋!你这个无情无义的混蛋!”
郭芙尖叫一声,猛地冲到梳妆台前。那张梳妆台是黄花梨木的,台面上摆满了她平日用的东西——铜镜、胭脂、水粉、梳子、篦子、发簪、珠花、耳坠子,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摆着,她每天都要对着镜子坐上好一会儿。可此刻,她双手用力一扫,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全都扫到了地上。
“噼里啪啦——”
铜镜摔在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镜面裂成了好几瓣,每一瓣都映出一点破碎的月光,亮晶晶的,像碎了的眼泪。那些瓶瓶罐罐也摔得粉碎,红色的胭脂、白色的香粉洒了一地,混在一起,红的白的,像是谁打翻了颜料铺子。梳子断成了两截,发簪滚到了墙角,珠花上的珠子崩得到处都是,咕噜噜滚了好远。地上顿时一片狼藉。
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郭芙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衣架上。衣架上挂着一件她前几天刚做好的粉色罗裙,用的是上好的云锦,薄如蝉翼,轻若烟雾。裙摆和袖口上绣着精致的并蒂莲花纹,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光是这件衣裳就花了绣娘整整半个月的工夫。她本来想着,等成亲那天,就穿着这件罗裙,风风光光地嫁给杨过,做他最美的新娘。她甚至已经想象过无数次那个画面——她穿着这件裙子站在杨过面前,杨过看得眼睛都直了,拉着她的手说“芙妹你真美”……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笑话。天大的笑话。
“什么并蒂莲!什么新娘!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郭芙咬着牙,一把扯下那件罗裙。衣架被她拽倒了,哗啦一声砸在地上。她把裙子攥在手里,双手用力撕扯。丝绸的料子发出“嘶啦嘶啦”的撕裂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她撕得眼都红了,一下又一下,直到那件精致漂亮的罗裙变成了一条条破布,零零碎碎地散落在她脚下,像一堆粉色的垃圾。
她还不解气。远远不够解气。
她又冲到桌子边,那张红木圆桌沉得很,平时要两个丫鬟才抬得动。可此刻她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蛮力,双手抓住桌沿,猛地往上一掀。
“轰隆——”
沉重的红木桌子翻倒在地,四条腿朝天,像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桌上的茶杯、茶壶、书本、笔墨纸砚全部散落一地。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那是下午丫鬟刚沏的,早就凉透了,可泼在地上的时候还是溅起一片水花。水渍浸湿了书页,把一册《诗经》泡得皱巴巴的。墨汁洒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片片黑色的污渍,像一朵朵狰狞的黑花,又像一张张扭曲的鬼脸。
“杨过!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你凭什么拒绝我?凭什么不喜欢我?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李莫愁?”
“她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一个水性杨花的坏女人!她哪里比我好?”
郭芙一边疯狂地打砸着房间里能砸的一切,一边声嘶力竭地骂着。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哭腔,听得人心里发紧。她骂得越来越大声,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喊出来。什么大家闺秀的教养,什么郭家大小姐的体面,她统统不要了。
她看到什么就砸什么。椅子被她一脚踹倒在地,又补了一脚,椅背“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床上的被褥被她用力扯下来,扔在地上,她扑上去狠狠地踩,一脚一脚,像在踩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书架上的书被她一本本抽出来,撕掉封面,撕掉内页,撕得粉碎,纸屑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下了一场大雪。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也被她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踩了两脚。
她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在自己的领地里疯狂地发泄着。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教养,所有郭靖和黄蓉教给她的道理,在这一刻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只想砸,只想骂,只想把心里翻江倒海的痛苦和愤怒,统统从身体里赶出去。
“都是李莫愁!都是那个妖女!是她抢走了我的杨过!”
“如果不是她,杨过一定会娶我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我?”
“一定是她用了什么妖术迷惑了杨过!一定是这样!”
“李莫愁你这个贱人!你这个狐狸精!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要杀了你!把你碎尸万段!把你大卸八块!把你扔到江里喂鱼!”
她骂得越来越难听,什么恶毒的话都骂了出来,有些话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她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李莫愁的身上,也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了李莫愁的身上。她固执地觉得,如果没有李莫愁,杨过就一定会喜欢她,一定会娶她,她郭芙就不会受到今天这样的屈辱。都是那个女人的错。全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她一边骂,一边继续打砸。房间里能动的东西几乎都被她砸光了,地上到处都是碎片和垃圾,一片狼藉,简直像被一伙强盗洗劫过一样。碎瓷片、破布料、碎纸屑、断木头、洒落的胭脂水粉、踩烂的墨块……满地都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月光照进来,照在这一地狼藉上,显得格外凄凉。
终于,她累了。
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突然断了,她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她的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手指磨得通红,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鲜血和灰尘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她的嗓子喊得沙哑冒烟,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吞了碎玻璃。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衣裳黏糊糊地贴在身上,粘着灰尘和墨渍,难受得要命。她再也没有力气去砸任何东西了,也没有力气再骂了。
她踉跄着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床沿刚才被她扯被褥的时候带得歪歪扭扭,床板都露了出来。枕头也掉在了地上,沾了灰。她毫不在意,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两条腿软绵绵地垂着,整个人像一摊烂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一下一下,像破旧的风箱。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照在地上的碎片上,那些破碎的瓷片和镜面反射出点点寒光,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她。
郭芙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了灰尘和墨渍的双手。右手虎口处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她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虽然打砸了一通,骂了一通,可她心里的痛苦和委屈,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随着体力的耗尽,那种深入骨髓的伤心和不甘,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浓烈,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在她心上来回锯。
她抬起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嘶吼,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肩膀不停地颤抖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猫,蜷缩在角落里,无声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杨过……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她哽咽着,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从小就喜欢你……我什么都想着你……你想要的东西,我哪一样没有给你……你上次说想吃桂花糕,我特意让厨房去买了最好的桂花……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
“我知道我有时候脾气不好,有点任性……可是我可以改啊……我真的可以为了你改啊……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
“那个李莫愁有什么好的……她杀了那么多人……手上全是血……江湖上谁不怕她……你为什么偏偏喜欢她……”
“你知不知道……今天你当众拒绝我……我有多丢人……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我爹我娘的脸都让我丢尽了……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她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把心里所有的话都倒了出来。这些话,她憋了一整天了。她不能对郭靖说,她爹要是知道了只会叹气和讲大道理。她不能对黄蓉说,她娘太聪明了,什么都看透了,跟她说什么都显得自己像个小丑。她更不能对别人说,那些下人、那些师兄弟,谁配听她说这些话?所以她只能一个人憋在心里,憋了一整天,憋得她快疯了。现在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了,对着这一屋子狼藉,对着清冷的月光,对着无边的黑夜。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止住了眼泪。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袖子早就脏得不成样子了,这一擦,脸上又多了几道灰印子。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皮肿得发亮,脸上还沾着灰尘和墨渍,头发乱得像鸟窝,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她的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执拗。那种属于郭芙的、从小到大从未被真正挫败过的执拗,像是灰烬里的火星,又慢慢燃了起来。
她心里的谩骂,丝毫没有停止。只是在哭过、喊过、砸过之后,那些谩骂变得更冷了,更沉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汁。
杨过,你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李莫愁,你也等着,我一定会把杨过从你手里抢回来的。
我郭芙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杨过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