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相国府议事大厅。
夜色已深,但大厅中灯火通明。
董卓高坐主位,面色阴沉如铁,那双铜铃般的眼睛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舆图,洛阳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好几道,旁边标注着李雄、李骋兵马的位置。
李儒坐在左首,面色平静如水,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茶。
厅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李傕、郭汜、张济三人鱼贯而入,人人甲胄在身,面色凝重。
他们是在睡梦中被李儒叫醒的,匆匆披甲赶来。
三人走到堂中,向董卓抱拳行礼:“相国!”
董卓大手一挥,粗声道:“都坐下,咱家有话要说。”
三人各自落座。
董卓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洛阳目前的局势简略说了一遍——李雄在虎牢关外聚兵十几万,随时可能发动总攻。
李骋在北面烧了凉州运来的军粮,断了洛阳的粮道。
最后,他看向李儒,粗声道:
“文优,你方才跟咱家说的那个建议,再跟他们说一遍。”
李儒放下茶盏,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判断力:
“诸位将军,儒方才向岳父建议——迁都长安。洛阳虽然繁华,但四面受敌,粮道又被切断,确实不是久留之地。而长安有潼关之险,易守难攻,且离凉州近,岳父的根基在那里,粮草辎重可以从凉州源源不断地运来。到了长安,我们便有喘息之机。”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
“更重要的是,李雄的兵马虽然多,但他要分兵并州、虎牢关、颍川三处,兵力早已分散。只要我们撤到长安,拉长他的补给线,他便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届时,我们便有反击的机会。”
李傕听完,眼中精光一闪,第一个开口:
“相国,末将以为,文优先生说得对。洛阳如今确实守不住了。李骋在北面烧了咱们的粮草,断了咱们的粮道,城中的存粮撑不了多久。李雄在虎牢关外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动总攻。若是等到被围死了再走,那便来不及了。长安有潼关之险,又有凉州作为后盾,确实比洛阳更适合防守。”
郭汜也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沉稳:“相国,末将附议。洛阳虽然繁华,但四面受敌,确实不是久留之地。迁都长安,虽然会损失一些实力,但至少能保住咱们的主力。只要铁骑还在,只要皇帝在咱们手中,咱们便依然是朝廷正统。”
张济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相国,末将也认为迁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不过,迁都之事关系重大,必须速战速决。若是拖得太久,让李雄察觉了咱们的意图,他必然会加快攻势,甚至派兵截断咱们西撤的道路。所以,迁都之事,宜早不宜迟。”
董卓听着三人的话,面色依然阴沉,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中却渐渐浮现出一种决然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掌拍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好!既然你们都觉得该迁都,那咱家便不再犹豫了!”
董卓的声音如同闷雷一般在厅中炸开,“传令下去——迁都长安!”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洛阳的位置上重重一点,然后向西划过,落在长安的位置上:
“李傕、郭汜、张济,你们三人各率本部兵马,即日起开始搜刮洛阳城中的财富。不论是府库中的粮草辎重、金银财帛,还是那些世家大族、富商大贾家中的财产,统统给咱家搜刮出来!能带走的全部装车运往长安,带不走的便一把火烧了!总之,不能留给诸侯一针一线!”
李傕、郭汜、张济三人同时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
董卓又转向李儒,粗声道:“文优,你负责拟旨,以天子之名昭告洛阳城中所有文武百官——随本相国一同迁都长安!告诉他们,三日之内必须收拾好行装,随驾西行!若有拖延不前者,以抗旨论处!”
李儒微微颔首,但目光中却掠过一抹审慎的光芒。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岳父,迁都之事,文武百官未必都愿意。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他们的府邸、田产、祖坟都在洛阳,若是迁都长安,便等于抛弃了他们在洛阳的一切根基。这些人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董卓冷哼一声,粗声道:“不答应?咱家倒要看看,谁敢不答应!”
他目光中翻涌着冷厉的光芒,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杀意,
“袁逢、袁隗那两个老匹夫,他们的袁家子弟袁绍、袁术在外头领着兵马讨伐咱家,这便是死罪!咱家正好拿他们祭旗!传令下去,将袁逢、袁隗及袁氏在洛阳的所有族人全部拿下,关入大牢!谁敢不迁都,咱家便先杀袁氏满门,再杀他全家!”
李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粗声道:
“相国英明!袁氏那帮人平日里趾高气扬,仗着四世三公的名头不把相国放在眼里。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郭汜也点头道:“不错。袁逢、袁隗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若是能借迁都之名将他们铲除,朝中便再也没有人敢与相国作对了。”
张济虽然面色有些犹豫,但终究没有开口反对。
他当然知道董卓的手段,此时此刻,任何反对的声音都会被董卓视为背叛。
董卓见众人都没有异议,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回主位上坐下,粗壮的手指在案面上重重叩击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决然:
“那就这么定了。李傕、郭汜、张济,你们即刻回去点齐兵马,明日一早便开始搜刮。文优,你连夜拟旨,明日早朝便以天子之名昭告文武百官。咱家倒要看看,在这洛阳城中,还有谁敢挡咱家的路!”
“是!”众将齐声应诺,各自起身准备离去。
李傕走到厅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董卓,粗声道:“相国,末将还有一事。”
董卓看向他:“讲。”
李傕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声音压低了几分:“相国,迁都之事,非同小可。若是走漏了风声,让李雄提前知道了咱们要跑,他必然会加快攻势。末将以为,在正式昭告百官之前,应当先封锁洛阳城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另外,应当派一队精兵昼夜巡逻,防止有人暗中向城外传递消息。”
董卓闻言,微微点头,粗声道:“你说得对。传令下去,从即刻起,洛阳各门全部关闭,没有咱家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有违抗者,就地格杀!”
“诺!”李傕领命大步走出厅外。
郭汜和张济也紧随其后,沉重的脚步声在廊道中渐渐远去。
厅中只剩下董卓和李儒两人,烛火在夜风中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李儒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审慎的意味:“岳父,迁都之事,已经安排妥当。不过,儒有一句话想提醒岳父。”
董卓粗声道:“你说。”
李儒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洛阳的位置上轻轻一点,然后缓缓向西划过:
“岳父,迁都长安,虽然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但洛阳毕竟是帝都,一旦放弃,便等于向天下人宣告——朝廷已经无力守住关东。届时,那些还在观望的诸侯,恐怕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扩张势力。关东之地,恐怕再也无法收回了。”
董卓他当然知道李儒说的是实情。
洛阳是关东的帝都,一旦放弃,便等于把关东拱手让给了那些诸侯。
但如今李雄的十几万大军压境,张昭在颍川虎视眈眈,李骋在北面烧他粮道,他还能有什么选择?
“关东丢了便丢了。”
董卓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
“只要咱家能守住长安,守住凉州,守住潼关,便还有翻盘的机会。等到李雄的兵马疲惫了,粮草耗尽了,咱家再打回来便是。”
李儒微微摇头,但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拱手道:“儒这就去拟旨。”
转身退出厅外。
翌日,天色微明。
洛阳城中的街巷间忽然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李傕、郭汜、张济各率本部兵马,分头冲向城中的各个方向。
一队队西凉兵如同潮水般涌向府库、官衙、世家大族的府邸和富商大贾的宅院。
他们手持刀枪,踹开大门,将里面的粮草、金银、布帛、珍宝统统搬出来,装上早已准备好的大车。
那些世家大族的府邸中,哭喊声、怒骂声、求饶声交织成一片。
有的人试图阻拦,被西凉兵一刀砍翻在地;有的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被西凉兵一脚踢开;还有的人紧闭大门,被西凉兵用撞木硬生生撞开。
整个洛阳城陷入了一片混乱和恐慌之中。
李傕亲自率兵冲入袁府。
袁逢、袁隗及袁氏在洛阳的所有族人早已被西凉兵团团围住。
袁逢面色惨白,站在堂中,指着李傕的鼻子怒骂:
“李傕!你等竟敢如此放肆!我袁氏四世三公!你们今日如此对我袁氏,他日必遭报应!”
李傕冷笑一声,眼中翻涌着嗜血的光芒:
“报应?袁逢老儿,你袁家子弟袁绍、袁术在外头领着兵马讨伐相国,这便是死罪!相国说了,拿你袁氏满门祭旗!来人!把他们全部拿下,关入大牢!”
西凉兵一拥而上,将袁逢、袁隗及袁氏族人全部绑了,推搡着押往大牢。
袁逢挣扎着回头,嘶声吼道:“董卓!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与此同时,郭汜率兵冲入了洛阳城中最大的几座粮仓和府库。
那些仓廪中的粮食、布帛、金银被一车车地运出来,堆满了府库门前的空地。
郭汜骑在马上,指挥着士卒们将那些物资装上大车,一车接一车地向西城门方向运去。
张济则率兵冲入了洛阳城中那些富商大贾的宅院。
那些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商人们被西凉兵从家中拖出来,跪在街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产被搬空。
有的人试图反抗,被西凉兵一刀砍翻;有的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被西凉兵一脚踢开。
整个洛阳城陷入了一片恐慌和绝望之中。
更令人发指的是,李傕在搜刮完城中的财富之后,竟然将目光投向了城外的帝陵。
他亲自率兵冲入邙山脚下的皇陵区,将光武帝刘秀的原陵、明帝刘庄的显节陵、章帝刘炟的敬陵等数座帝陵一一掘开,将陵中的陪葬品——金银器皿、玉器、珍宝、丝帛——统统搬了出来。
那些皇帝的棺椁被从地宫中拖出来,随葬的陶俑、铜车马被砸碎丢弃,整个皇陵区一片狼藉。
消息传到洛阳城中,朝野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文武百官们听到董卓竟然掘了帝陵,一个个面色惨白,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连帝陵都敢掘,还有什么是他董卓不敢做的?
清晨,洛阳宫,德阳殿。
天子刘辩高坐龙椅之上,面色苍白如纸。
他今年不过十余岁,身材单薄,穿着那身宽大的明黄色龙袍,整个人显得更加瘦小。
他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
他的目光低垂着,不敢看向殿中那些面目狰狞的西凉甲士。
殿中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人人面色各异。
有的面色惨白,有的低垂着头,还有的紧紧攥着手中的笏板。
殿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些西凉甲士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站在大殿两侧,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铁像。
董卓站在御阶之下,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锦袍,腰间束着金玉带,粗犷的面容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没有向天子行礼,只是微微拱手,便转过身来,面向殿中百官,粗声道:
“诸位,本相国今日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声音如同闷雷一般在德阳殿中炸开:
“李雄率领关东叛军,聚众数十余万,正在虎牢关外虎视眈眈。李骋率并州骑兵,渡河南下,正在洛阳北面烧杀抢掠。洛阳如今四面受敌,粮道断绝,已经不适合再做帝都了。本相国与朝中重臣商议之后,决定——迁都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