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冷声道:“你不只要盯着锦衣卫,也要盯着地方官,更要盯着成国公麾下将士。”
“辽东世家经营多年,家中藏银、珠宝、良马必然不少。”
“朕不允许任何人借平叛之名趁火打劫。”
“谁敢伸手,你便把他的名字送到朕面前。”
“无论是锦衣卫千户,还是八千营将领,朕一律严惩不贷!”
朱辅听到这里,脸上的不满也散去不少。
皇帝并没有让屠勋压在他头上。
领兵、封锁关隘、处置反抗之人,仍旧由他全权负责。
屠勋只管抄家与账目。
这样分派,反而能替他省去许多麻烦。
朱辅当即抱拳:“臣麾下若有人胆敢侵吞逆产,不劳屠大人上奏,臣便先按军法斩了他!”
屠勋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国公能如此说,下官便放心了。”
两人虽然仍有几分隔阂,却不再针锋相对。
一众御史看向屠勋时,神情也多了几分复杂。
屠勋身为左都御史,本就负责监察百官。
如今奉旨监督锦衣卫与八千营查抄逆产,权力不可谓不重。
更重要的是,皇帝把这份差事交给了都察院。
若屠勋办得漂亮,都察院此前因为李文忠贪墨十万两而受损的名声,也能挽回不少。
屠勋再次叩首:“臣谢陛下信重!”
“臣若徇私枉法,或有意放纵官吏侵吞逆产,无须旁人弹劾,甘愿领死!”
朱厚照点了点头:“起来吧。”
“谢陛下!”
屠勋起身退到一旁。
李东阳也默默回到班列,他提出增派文臣,皇帝答应了。
可被选中的人不是内阁阁臣,也不是刑部、大理寺之人,而是左都御史屠勋。
都察院刚刚因为李文忠一案遭到重创。
屠勋若想重振都察院声望,便必须秉公办案。
辽东豪强想用银子收买他,几乎等同找死。
李东阳只能承认,皇帝这一手安排极为稳妥。
成国公负责杀,锦衣卫负责查,屠勋负责盯住抄家所得。
三方各司其职,也彼此制约,谁都无法一手遮天。
刘健却仍跪在殿中,他看着朱辅与屠勋领旨,只觉得胸口发闷。
皇帝没有选择任何一名主张宽宥的文官。
朱辅只认圣旨,不会顾及地方世家。
屠勋刚正严厉,对贪腐与谋逆之罪素来深恶痛绝。
这两人一同前往辽东,再加上锦衣卫,查出的绝不会只是八千马匪。
刘健忍不住开口:“陛下,臣还是那句话,首恶该杀,资助叛党者也该杀。”
“可若只是知情不报,或受家主裹挟,还请陛下酌情宽宥。”
“辽东那么多家族,不可能人人都是逆贼。”
朱厚照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在朕这里,明知有人豢养马匪、聚集私军,却不向朝廷上报,便不是无辜。”
“他们今日能替八千马匪隐瞒,明日便能替女真遮掩行踪。”
“他们享受大明庇护,占着大明的土地,赚着大明商路上的银子,却连发现叛党都不肯上报。”
“这种人,与逆贼何异?”
刘健脸色发白:“陛下,地方百姓畏惧豪强,不敢上报,情有可原。”
“朕说的是百姓吗?”
朱厚照冷声反问:“朕说的是那些有田庄、有护院、有门生故旧,能够接触官府的世家!”
“八千马匪从他们眼皮底下经过,他们看不见?”
“粮食从他们的仓库里运出去,他们不知道?”
“族中子弟跟着马匪操练,他们也毫不知情?”
“刘健,你口口声声说无辜,可你所谓的无辜,不过是没有亲手拿刀袭击雨化田!”
“在朕的评判里,知情不报、暗中遮掩、替叛党提供便利者,都该死!”
刘健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朱厚照已经不愿再看他:“成国公、屠勋,立即准备出京。”
“辽东之案若有任何进展,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
“臣遵旨!”
两人齐声领命。
朱厚照坐回御座,目光扫过殿内众臣:“退朝。”
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朕今日不想再看见你们。”
群臣心头齐齐一沉。
刘健更是身体一僵,他听得出来,皇帝这句话主要是说给自己听的。
从朱厚照亲政以来,君臣之间虽然屡有争执,可皇帝始终愿意听他进言,也一直将他留在首辅之位。
今日却不同。
皇帝对他已经不只是愤怒,而是失望。
可刘健并不后悔。
他依旧认为,辽东叛党该杀,幕后首恶也该杀,却不该让那些没有直接参与谋逆的世家族人一同陪葬。
“臣等告退。”
群臣行礼之后,依次退出乾清宫。
刘健走得最快,刚出宫门,他便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东阳。
“宾之!”
李东阳神色平静:“刘公有何指教?”
“你还问老夫有何指教?”
刘健怒声道:“按照你的办法查下去,辽东会有多少人被牵连?”
“你明明清楚许多族人只是听命行事,许多商户也未必知道粮草最终送到了何处!”
“可你为了迎合圣意,竟把所有人与马匪有过往来之人都送上断头台!”
宫门外的官员纷纷停下脚步。
朱辅与屠勋也转过身来。
李东阳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刘公,你到现在还认为,老夫是在迎合圣意?”
“难道不是吗?”
刘健盯着他:“你明知陛下有意清洗辽东,便主动递上借口。”
“所谓顺藤摸瓜,不过是要把所有关联世家一网打尽!”
“你这一句话,不知要害死多少无辜之人!”
李东阳冷笑一声:“无辜?”
“八千马匪在辽东聚兵养马,地方官员知情不报,世家豪强暗中提供粮草,卫所将领私送军械。”
“雨化田奉旨查税,他们便敢趁夜伏击。”
“这样的人也配称无辜?”
刘健怒道:“老夫说的是那些未曾参与之人!”
“只诛首恶,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
李东阳毫不退让:“今日只杀首恶,留下那些靠叛党供养的族人,他们便会认为谋逆也不过死几个家主。”
“过上几年,换一个族长,他们照样可以再养出八千私军!”
“刘公口中的仁慈,才是真正害人!”
“放过一批勾结叛党的世家,日后他们再次作乱,死的便是边军,是百姓,是奉旨办差的朝廷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