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后每说一句，朱厚照的脸色便郑重一分。
这些事，有些发生在朝堂，有些出自他的临时决定。
太后竟全部看懂了，更可怕的是，她从未显露半点。
朱厚照原以为朱无视深藏不露，护龙山庄遍布眼线，已经是朝野间最难掌控的一股力量。
现在看来，慈宁宫这位看似温和的太后，底蕴只怕还在朱无视之上。
朱厚照沉声问道：“母后将这些告诉儿臣，是为何？”
“因为你已经长大了。”
张太后道：“你能灭鞑靼，整朝纲，建海军，也能看穿御史背后有人收买。”
“哀家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懂，反倒会让你对慈宁宫生疑。”
“至于上官海棠，你不必担心。”
“朱无视举荐她入宫，或许有自己的心思。”
“可哀家留下她，不是为了替护龙山庄盯着你。”
朱厚照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张太后理所当然道：“绵延皇嗣。”
朱厚照一时无言。
方才还在谈朝野制衡、厂卫宗室，转眼便落到了皇嗣上。
偏偏张太后的神色无比认真。
“海棠相貌、品性、才智皆属上乘，又有一身本事。”
“这样的女子入宫侍奉皇帝，有何不可？”
“今晚，哀家会让她去养心殿。”
朱厚照看着母后，终于明白了。
朱无视以为自己举荐上官海棠入宫，便能在皇帝身边多一双眼睛。
太后却顺水推舟，直接把上官海棠送去侍寝。
无论朱无视有什么谋划，只要上官海棠成了皇帝的女人，身份便会彻底改变。
这手段看似简单，实则直接把朱无视的棋子夺了过来。
朱厚照起身道：“儿臣明白了。”
张太后笑道：“明白便好，火烧趁热吃。”
……
东厂大牢内，惨叫声已经持续了一日一夜。
那名收受银两、当朝阻挠新政的御史被绑在刑架上，身上官服早已被剥去，嘴唇干裂，整个人只剩半口气。
曹正淳坐在刑房外，端着茶盏：“还是不招？”
掌刑番子躬身道：“回督主，此人嘴硬。”
“夹棍、鞭刑、烙刑都用过了，他只认收银，不肯招出幕后之人。”
曹正淳冷笑：“咱家倒要看看，他的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
刑房里，那御史艰难抬头。
“曹正淳……”
“本官乃朝廷命官……”
“你敢滥用酷刑，士林不会放过你！”
曹正淳放下茶盏，缓步走到他面前。
“李大人，你是不是忘了，这次要审你的人不是咱家。”
“是陛下。”
“你收十万两银子，构陷朝廷重臣，阻挠商税新政。”
“到了这一步，还拿士林吓唬咱家？”
他抬手替那御史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声音轻得让人发寒。
“继续用刑，换一批人，别让他昏过去。”
两班掌刑番子轮番入内，惨叫声再次响起。
又过两个时辰，那御史终于崩溃。
“我招！别打了！我全都招！”
曹正淳抬手，刑房瞬间安静。
那御史伏在刑架上大口喘息，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再无朝堂上不惧一死的模样。
“银子是万三千给的。”
“广源钱铺、万盛绸庄，还有那些粮商、海商，都是他安排的人。”
“他让我们阻挠商税，反对钱庄，逼陛下停下新政。”
“我只负责上奏……”
“其他几名御史，也有人收了银子……”
曹正淳眯起眼睛：“天下巨富，万三千？”
“是，就是他！”
御史连连点头：“我不敢再瞒，真的是万三千！”
曹正淳转身道：“把口供录下。”
“所有藏银之处、传话之人、钱铺账目，连夜核查。”
“明日一早，咱家要把实证送到御前。”
番子齐声道：“遵命！”
……
入夜，养心殿内灯火明亮。
上官海棠穿着太后命人送来的宫装，独自站在殿门外。
她没有佩剑，也没有带暗器。
今夜的她，不是护龙山庄玄字第一号密探，也不是天下第一庄庄主。
只是奉太后懿旨前来侍寝的女子。
殿门打开，近侍低声道：“上官姑娘，陛下召你入内。”
上官海棠深吸一口气，迈入殿中。
朱厚照坐在灯下看着奏折，直到她走近才抬起头。
“臣女上官海棠，参见陛下。”
“平身。”
上官海棠起身后，仍旧低着头。
朱厚照问道：“是皇叔让你接近朕的？”
上官海棠心头一紧：“陛下，神侯只让臣入宫为太后制作河间吃食，并未命臣窥探圣驾。”
“那你为何来养心殿？”
“臣奉太后懿旨，不敢违抗。”
朱厚照看了她片刻。
上官海棠聪明，自然明白皇帝忌惮护龙山庄。
她越想证明自己没有别的目的，便越难洗掉朱无视心腹这个身份。
“过来。”
上官海棠依言上前。
这一夜，养心殿宫门紧闭。
直到更漏将尽，殿内才重新亮起烛火。
上官海棠披衣起身，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她原以为侍寝之后，自己便能留在皇帝身边，慢慢取得信任。
朱厚照却直接唤来侍卫：“送上官海棠出宫。”
上官海棠猛地抬头：“陛下？”
朱厚照语气平静：“无朕诏令，不得再入紫禁城。”
上官海棠脸色一下白了：“臣女可是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
朱厚照看着她：“但朕不需要皇叔的人留在身边。”
“太后借朱无视之名安排你入宫，朕可以顺从母后一次，却不会因此信任护龙山庄。”
“送出去。”
两名侍卫抱拳道：“遵旨！”
上官海棠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争辩：“臣女遵旨。”
天色微亮，她被送出午门。
沉重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上官海棠站在空旷长街上，手指一点点攥紧。
她奉命入宫，却连一夜都没能留住。
皇帝临幸了她，却没有给她任何名分，甚至不许她再踏入紫禁城。
她终究没能获得帝王信任。
……
次日清晨，曹正淳便捧着密折进入乾清宫。
“陛下，李文忠已经招了。”
“东厂连夜核验口供，钱铺账目、经手之人、银票印记全都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