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西历一九一二年,七夕夜。
腾腾镇的老街巷又窄又暗,月光洒下来,被屋檐切成一片一片的白光。
赵薛是被后脑勺的一阵钝疼生生“叫”醒的。
他撑着地动了动,满嘴土腥味,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板,耳朵里嗡嗡的,像是被谁敲了一闷棍。
他还没来得及弄清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条阴嗖嗖的巷子里,眼前的月光里,就多了一个“人”。
与其说人,不如说……人形。
青花旗袍,白底蓝纹,裹着一副半透明的身架子。
脚不点地,月光直接穿透她的小腿,在地上连影子都没有。
十指修长,指甲染着暗红色,边角锋利,像十把开了刃的小刀片。
那张脸离他不远,惨白得像浸过水的纸,五官因过度的怨气而扭曲,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目光里那股恨,几乎能把人活剥了。
赵薛本能地深吸一口气,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扫了一眼四周,几步外躺着个瞎眼道士,桃木剑脱手滚在青石板缝里,腰间挂的布袋被人翻得乱七八糟,符纸铺了一地,有几张被风吹进了墙角。
道士面容枯槁,胸口不动弹,已经没了气。
赵薛脑子里乱七八糟。
不是拍戏?没有摄像机。
没有摄影棚。
没有导演喊卡。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狠狠一下,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真疼。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手——白净,手指细长,指节上连茧子都没有,完全不是他那双打游戏打出来的糙手。
他下意识搭上自己腕子试了试脉,脉跳得忽快忽慢,气血虚浮,但节奏还算齐整,分明是年轻人的脉象。
他还没闹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女鬼已经贴到他面前来了。
几乎脸对脸,鼻尖快碰着他的鼻尖,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她半透的皮肤渗过来,像大冬天把头探进冰柜里。
赵薛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盯着那双淌着血丝的眼睛,忽然长长吐了一口气,声音出乎意料地稳:
“行吧……你带我走。”
女鬼明显怔了一下,那双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随即变成冷笑:“怎么,这会儿倒老实了?不叫那瞎道士来拿我了?”
“我爱你。”
三个字落在夜里,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一圈涟漪在女鬼眼底轻轻晃了晃。
她的红唇咬得发白,眼中的怨毒似乎真的淡了几分——可还没等那温柔化开,她整张脸又骤然拧了起来,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赵薛的颈子,一使劲,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死到临头还敢哄我?!”她的声音尖得像刀刃刮过瓷碗,“你真当我不知道?那瞎道人,是你花钱请来对付我的!”
赵薛被掐得脖子青筋暴起,脸涨成猪肝色,可两只眼睛还是直直地望着她。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嗓子被挤得沙哑破碎:“我是……请他……帮你借一副活人的身子……”
他喘了一口,喉咙在她掌心里艰涩地滚动:“省得你……孤魂野鬼……东飘西荡……受人欺凌……”
女鬼的手微微一松,但没放开。
赵薛眼睛通红,声音越来越干涩:“也是想……借这副身子,把你留在身边……长长久久……可他……听岔了……”
他苦笑了一下,嘴唇翕动:“你杀了他……我也怕……我真不知道……他其实是来除你的……”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他不再挣扎,任她掐着,眼中竟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
“信不信由你……动手吧。”
女鬼的手,松了一瞬。
她盯着赵薛的眼睛……没躲、没闪、没求饶,只有一片赤诚,像烧尽的炭,只剩滚烫的灰。
她嘴唇发颤:“你说的……是真的?”
“假的。”
赵薛突然开口,双手死死攥住她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那副豁出去的模样,反倒让她愣住……那双盛满怨毒的眼睛,忽地潮润了。
“你……”
她手一甩,赵薛重重砸在地上,闷声一响。
她抬脚欲走,顿了顿,背对着他,声音微哽:“……走。”
话音未落,腰间一暖……赵薛从背后牢牢环住了她。
“我不走。”他下巴抵着她肩头,嗓音低沉,“杀了我,让我陪你。”
“滚……!!”
她暴喝一声,一股阴风凭空炸开,赵薛整个人倒飞两米,撞在院墙根下,五脏翻搅,喉头一甜。
他顾不上吐,抹了把嘴,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摇摇晃晃又扑上来,再次抱住她细软的腰:“我不走……杀了我,让我跟你一块儿走,永远陪着你。”
“你……唔……”
她身子一僵,耳根悄然泛红,慢慢转过身,直直望进他眼里:“你真……肯跟我走?”
“嗯。”他用力点头,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顿了顿,目光扫向地上道士的尸身,语气轻了些:“不过……先让我把他埋了,行吗?”
女鬼垂眸看了眼道士,确认气绝,又抬头望了望天边渐白的云层,咬牙点头:“……快点。”
赵薛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又像终于等到了归处的人:“真好……马上就能下去陪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带着点旧书卷气:“生前不羡连理枝,死后但求共一幡。”
“赵郎……”她眼眶一热,泪珠在眼底打转。
赵薛伸手揽住她,掌心温热,一下下轻拍她后背:“别哭……很快……我就来了。”
赵薛嘴角一扬,笑得像邻居家刚打完球、汗津津却阳光十足的少年,好一会儿才松开女鬼的手,声音轻软:“你等我……我去拿把铲子,把那瞎道士埋了,就下来陪你。”
“嗯嗯!”
女鬼笑着点头,眼尾弯成月牙,欢喜得藏都藏不住。
赵薛转身扫了一眼墙角,铁铲就在那儿。
他随便挑了个空地,挥起铲子便干。
坑刚挖好,天边已泛青白。
女鬼急了,仰头望了眼将亮未亮的天色,催道:“赵郎,快些!”
“马上!”
他喘着粗气拖起瞎眼道士,一边挪动,一边瞄向离自己老远、不敢沾身的女鬼。等把尸体塞进坑里,他抄起土往下一盖,手忽然一顿,抬头问:
“你爱我吗?”
“嗯……”
她耳尖微红,脑袋轻轻一垂,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既然爱我,我就求你一件事。”
“你说。”
“先闭上眼睛,行吗?”
女鬼略一迟疑,还是点了头。才一秒不到,赵薛的声音已贴着她耳根响起:
“你能不能……死得利索点?”
“嗯?”
她刚睁眼抬头……桃木剑挟着黄符已劈面而来!
“你……”
嗤啦!
惨叫被生生斩断。赵薛一脚踹飞她的头颅,手里的桃木剑毫不停歇,一下接一下砍在她僵直的躯体上。
剑锋过处,皮肉滋滋作响,像热油里甩进一条活鱼;可那身子竟还本能扭动反击,赵薛眉头一皱,一边劈砍,一边脚步不动声色地往西边院墙挪。
“赵薛!你找死……!!”
头颅在半空翻滚数圈才稳住,双目赤红,尖叫着朝他猛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