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科三场,考了整整九天。
放榜前的贡院,是最熬人的地方。一摞一摞的卷子,堆得比人还高,考官们埋头其间,朱笔在灯下划出一道道红痕,像秋后的枫叶,落了满桌。窗纸被烛火熏得发黄,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墨香混着汗味的气息。
九天里,誊录房那位姓钱的誊录官,又用他那支藏着银针的笔,点了三个记号。
裴砚让人,把那三个记号对应的卷子,都悄悄抄了副本。卷子上的文章,他看了,都是中上之才,可也不至于,非要出来。
大人。周明道,这三份卷子,都是姓钱的,做了记号的。属下去查了,这三个考生,一个是盐商之子,一个是知府的外甥,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是文华堂,花银子买通的。
三个,都是的?裴砚放下那三份副本,指尖,在字上,点了点。
周明道,看来,那本花名册上的批语,就是给这些用的。谁花了钱,谁的名字,就上花名册,阅卷的时候,就他中。
好一盘生意。裴砚道,卖考籍,收银子。收完银子,再买通誊录官,做记号。阅卷官一看记号,就点他中。
这一条龙,下来,少说,赚了几万两。他道,难怪,那,舍不得放手。
大人。周明道,那这三个考生,怎么办?
先不动。裴砚道,记下名字。等放榜前,一并处置。
那姓钱的誊录官……周明道。
也先留着。裴砚道,线。留着,才能顺着摸到。
属下明白。周明道。
恩科结束,阅卷,又用了五天。
阅卷房里,十几位阅卷官,分房阅卷。裴砚作为主考,坐镇总房,把各房的卷子,一一过目。
这一日,礼部一位姓杜的侍郎,捧着一份卷子,走了进来。
裴大人。杜侍郎道,这份卷子,是房送来的。老夫看了,觉得……有些蹊跷。
蹊跷?裴砚道,什么蹊跷?
这份卷子,答得极好。杜侍郎道,条理分明,引经据典,连的出处,都记得分毫不差。这样的卷子,十年难遇。
那还蹊跷什么?裴砚道。
蹊跷就蹊跷在……杜侍郎道,它太好了。
太好了,也是蹊跷?裴砚道。
裴大人。杜侍郎压低声音,老夫阅卷三十年,见过太多太好了的卷子。十有八九,都是……抄的。
抄的?裴砚道,誊录房誊卷,都是誊抄。抄的卷子,跟原作,分毫不差。怎么分得出来,是不是抄的?
分不出来。杜侍郎道,可老夫觉得,这份卷子,不像是读书读出来的,倒仿佛……背出来的
背出来的?裴砚道,背书,也是本事。
背书,是本事。杜侍郎道,可这份卷子,答得太了。周全到,不像是一个人的文章,倒仿佛……一份标准答案
标准答案?裴砚心里一沉。
裴大人。杜侍郎道,这恩科,要是有人,提前知道了,又准备好了……
那这科举,还叫科举么?他道,那叫,默写。
默写……裴砚的脸色,沉了下来,杜大人,这份卷子,是谁的?
糊了名,看不出是谁。杜侍郎道,不过,老夫记得,誊录房的编号,是明法,一三七
明法,一三七……裴砚道,杜大人,这份卷子,先留在我这儿。你回去,别声张。
老夫明白。杜侍郎道,那……这卷子,还录不录?
裴砚道,先录着。等查清楚了,再定。
杜侍郎应道,退了出去。
裴砚独坐阅卷房,盯着那份卷子,看了很久。
明法,一三七。他喃喃道,林疏桐,报的,就是明法科。
这份卷子……他道,是林疏桐的么?
若真是他的……裴砚道,那他这标准答案,是从哪儿来的?
是有人泄了题,还是……他自己,真有这般才学?
他正沉吟,齐晟推门进来,压低声音:大人,苏墨白,又来了。
他来做什么?裴砚道。
他说,他要见您。齐晟道,他说,他有一件东西,要交给您。
东西?裴砚道,让他进来。
苏墨白进了阅卷房,还是那身灰袍。他见了裴砚,没有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
裴首辅。他道,老夫昨夜,截到一封飞鸽传书。
飞鸽传书?裴砚道,谁的?
文华堂的。苏墨白道,信是写给的。
先生裴砚心头一跳,信上,写的什么?
你自己看。苏墨白道。
裴砚展开信,只见信上,只有一行字:
明法,一三七,已录。
明法,一三七……裴砚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案上那份卷子,他们也盯上了这份卷子?
裴首辅。苏墨白道,老夫就知道,他们会盯上这份卷子。
你知道?裴砚道,这份卷子,是谁的?
林疏桐的。苏墨白道。
林疏桐?裴砚道,那这份卷子,答得这么好……是他自己写的,还是……
是他自己写的。苏墨白道,老夫,考过他。
你考过他?裴砚道,什么时候?
他进京那天。苏墨白道,老夫在城门口,拦下他,出了一道题。他答得,分毫不差。
你拦他,出题考他?裴砚道,你一个的人,怎么盯上了他?
因为……苏墨白道,他是我,看中的。
你之前说,你要用干净的状元坐镇这盘棋。裴砚道,你选的,就是他?
苏墨白道,林疏桐,才学,品性,都是上上之选。老夫这一辈子,阅人无数,像他这样的读书人,几十年,没见着一个。
可你说,你跟他,素不相识。裴砚道,你凭什么,拦他考他?
因为……苏墨白道,他是我故人之子。
故人之子?裴砚道,谁的故人?
我夫人的,故人。苏墨白道,他母亲,是我夫人,当年的闺中密友。
他母亲?裴砚道,林疏桐,不是江宁林氏,抄家后的遗孤么?
苏墨白道,他母亲,是林家的媳妇,林孝廉的夫人。当年林家抄家,他母亲抱着他,逃了出来。一路逃,一路讨饭,把他养大。
他母亲……裴砚道,如今,还活着么?
活着。苏墨白道,就在城外,一处庄子上,替人浆洗衣裳。
一个书香门第的媳妇,沦落到替人浆洗衣裳……裴砚道,她为什么不来找你?
她不知道我还活着。苏墨白道,她以为,我也死在那场抄家里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活着?裴砚道。
因为……苏墨白道,我一直在找她。找了二十年,总算,找到了。
你找我夫人故人的遗孀,找了二十年?裴砚道,你为了什么?
为了……苏墨白顿了顿,赎罪。
赎罪?裴砚道,你有什么罪?
当年林家抄家,是我,递的。苏墨白道,先帝要办林家,问我要林家的。我为了保全自己,递了名录。
林家被抄,我夫人,愧疚难当,悬梁自尽。他道,我,也背了二十年的。
所以,你找林疏桐,找他母亲,是为了……裴砚道。
为了,还债。苏墨白道,我这一辈子,对不起林家,对不起我夫人。如今,我找到了林疏桐,我想,用这枚,还林家的债。
他中了状元,林家,就重新站起来了。他道,我欠林家的,也算,还清了。
苏墨白。裴砚看着他,你交了名单,又来找我,说要办干净科举。可你心里,装的,还是你自己的。
你下的这盘棋,到底是棋,还是……的棋?
苏墨白沉默了。
半晌,他才道:裴首辅,你问得好。
老夫下这盘棋,既有,也有。他道,清,是老夫欠天下读书人的。,是老夫欠林家的。
这两样,老夫,都得还。
可你拿林疏桐状元,来还林家的债……裴砚道,你有没有想过,林疏桐本人,愿不愿意?
他愿不愿意?苏墨白一愣。
他是个人,不是你的工具。裴砚道,你保他状元,是替他着想。可他要是不想要你的呢?
他要是不想要……苏墨白道,那这状元……
那这状元,就该是他自己,凭本事,考来的。裴砚道,不是谁的。
苏墨白。他道,你口口声声,说要办干净科举。可你给林疏桐状元,这本身,就不。
老夫……苏墨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想还林家的债,我不拦你。裴砚道,可你还债的法子,不该是他。
你该做的,是让他,凭自己的本事,考一个光明正大的功名。他道,那样,林家才算,真正站起来。
裴首辅……苏墨白看着他,良久,才道,你说得对。
老夫,着相了。他道,老夫一心想着还债,反倒,差点误了林疏桐。
那这份卷子……裴砚道,明法一三七,林疏桐的。他自己答的,我核过了,是真才实学。
他自己答的?苏墨白道,你没让人,查他?
查过了。裴砚道,复试都试过了。他答得,干净利落。
那就好。苏墨白道,那这状元……
状元,不是我点的。裴砚道,是陛下点的。放榜前,我会把这份卷子,呈给陛下。
陛下点谁,谁才是状元。他道,林疏桐,能不能中,看他自己的本事,看陛下的圣裁。
苏墨白道,这样,最公平。
裴首辅。他忽然道,老夫,还有一事,要提醒你。
你说。
那封飞鸽传书,是文华堂,写给的。苏墨白道,信上说,明法一三七,已录。这说明,,也在盯着林疏桐。
他盯林疏桐做什么?裴砚道。
他盯的,不是林疏桐。苏墨白道,他盯的,是。
状元,是科举的头名。谁得了状元,谁就站在天下读书人面前。他道,先生下完先帝的棋,他想要的,是一个听他话的。
你的意思是……裴砚道,先生,也想把林疏桐,变成他的?
十有八九。苏墨白道,老夫能看中林疏桐,,也能看中他。
那……裴砚道,林疏桐,危险了。
苏墨白道,他要是中了状元,的人,就会围上来。他要是扛不住,就会成了的。
他要是扛住了……苏墨白道,那他,就是的眼中钉
那咱们,得护着他。裴砚道。
苏墨白道,护他,就是护这科举的。
裴首辅。他道,老夫,跟你,想到一处了。
那就,一起护。裴砚道,你护林疏桐的,我护这科举的。
苏墨白道,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