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驶过幽州城主街。
林海掀开帘子,街景扑面而来……挑担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声音一浪叠一浪,听着竟有些耳熟,像极了小时候巷口卖冰棍的老伯那调子。
可再细看,青砖灰瓦、绸缎幌子、铜铃摇晃,哪有什么喇叭声和霓虹灯?
全是实打实的古意。
前半生,真像一场醒不透的梦。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回不去了。
那个连首付都凑不齐、天天挤地铁打卡的林海,喝断片后睁眼就在这儿了,一晃,半个月。
别人穿书带外挂,他呢?直接空降首富家独子。
唉……富得流油、婢女成群的日子,想想就来气!哈……哈……哈!
“好端端叹什么气?我又不是不回来。”
车厢里,老人笑眯眯开口,正是林清和……这具身子的亲爹。
林家在幽州做买卖几代人,早把钱挣成了传说;林清和五十岁才得这根独苗,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将来家业全盘托付,半点不含糊。
开局即满级,还缺啥?真要找补,娶两房姨太太压压惊呗。
“这一趟怕得七八天,银子不够,账房随便支。还有啊……”林清和顿了顿,眼角微弯,“你年纪轻,也得懂分寸。”
分寸?
林海一愣,下意识扭头,正撞上贴身丫鬟春桃的目光。
小姑娘立马垂下眼,耳尖红透,手指绞着袖角,像刚摘下的嫩杏子,水灵灵又不敢熟。
哦……哦哦!这“分寸”啊!懂了懂了!
他心头一热,转念又蔫了:春桃才十四,脸蛋都没长开,真下手,自己都唾弃自己。再养两年,等她眉目舒展了再说。
正胡思乱想着,林清和从怀里摸出个红锦盒,递过来。
林海双手接稳,掀开盖子……一尊寸许高的玉观音静静卧在丝绒上。
玉质匀净,光似活水,在指腹间缓缓漾开一股温热,不烫,却熨帖得心口一松。
万年暖玉?
传说中能抗三九寒、养十年寿的宝贝。就这么指甲盖大一块,够换整条朱雀街铺面。
“前日翻库房碰见的,想起你生辰快到了。我那时估摸还在沧州谈货,赶不回来,先给你备着。”
语气平淡,像随手捡了颗石子。
林海却知道,那库房阴冷幽深,老父腿脚不便,为寻这个,不知弯了多少次腰、擦了多少回汗。
偏还要装作不经意……
他喉头一紧,脱口而出:“谢父亲!”
林清和没多说,只抿了抿唇,眼里亮了一瞬。
马车出城门便停了。林海扶父亲下车,两人站定,谁也没多啰嗦。
“回吧,没啥可送的。”
林清和向来利落,哪怕对着最疼的儿子,也从不拖泥带水。
他转身汇进商队,背影渐远。
走出百步开外,忽地抬手朝天挥了一下……没回头,却像知道身后那双眼睛一直追着似的。
林海坐回车里,摩挲着颈间温润的玉观音,忽然笑了。
原来金手指不是系统,不是戒指,更不是老爷爷。
是他爹……和他爹的库房。
林家祖上穷得揭不开锅,全靠在群玉山里刨出一条玉脉,偷偷挖、悄悄卖,硬生生攒出第一桶金。
后来矿枯了,可林家早靠着那些白花花的玉石,在幽州扎下了根。
如今库房深处,还堆着几口大箱未动的原石,随便敲一块下来,都是行家抢破头的货。
车外,书童小安瞅见老爷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立马扬鞭吆喝:“少爷!去怡红楼,还是去赌坊?”
林海差点被口水呛住。
古时候的纨绔,这么野的?
可一想到林清和昨夜咳着写货单、今早天没亮就起身盘账的样子,那点火苗“噗”地灭了。
他把玉观音往衣领里一塞,掀帘道:“回家。”
小安一怔,马上应:“哎!”
鞭子轻响,马车掉头。
林海靠在软垫上,听市声如潮涌来,眼皮慢慢沉下去。
这辈子,不求封侯拜相,也不争青史留名。
就踏踏实实,做个儿子。
晚饭摆满整张紫檀圆桌,林海一人独坐。
生母早逝,林清和再没续弦。
早年纳过几个妾,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他嫌后院琐事耗神,怕闹出笑话丢了林家颜面,干脆一一遣散,图个清静。
他慢吞吞吃完,踱到自家人工湖边绕了三圈,水波映着灯笼光,晃得人发懒。
末了,径直回了听潮阁,推门进屋。
古时候没什么消遣,林海闲得发慌,随手抽了本书,在灯下翻着看。
书是文言的,还没句读,哪怕他大学念的是中文系,读起来也磕磕绊绊,没几页就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少爷,天不早了,歇了吧。”
掌灯的春桃低声劝道,脸颊微红,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袖角。
林海应了一声,起身往里屋走。
“少……少爷!”
才迈两步,春桃在后头又叫住了他。
他回头,见她低着头,耳根都红透了,手指拧得发白,声音细若蚊呐:“今儿……奴婢能替您暖床么?”
林海脑子里“嗡”一下,父亲临走前那句“年轻归年轻,节制些”猛地跳出来。
身子确实有点发热,可眼前这姑娘单薄瘦小,顶多十五四岁,眼神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稚气……真要应了,自己跟禽兽有什么分别?
“刚入秋,用不着。”
他硬生生把话咽回去,转身躺上床,心口空落落的,像刚错过一笔大买卖。
……不行,得找个人高些、稳当些的侍女调过来。
冬天眼看就到了,总不能真靠自己熬过去吧?
念头乱糟糟的,困意却沉沉压下来,他很快睡熟了。
刚合眼没多久,人还浮在半梦半醒之间,就觉着有人不住推他额头。
他迷糊睁眼,一张脸猝不及防地怼到眼前,几乎贴上鼻尖!
林海一激灵,差点喊出声,一只温热的手已死死捂住他的嘴。
小安脸色煞白,食指颤巍巍竖在唇边,急急比划着“别出声”。
林海脑子发懵,正想问怎么了,忽听屋里“窸窣”一声轻响……他猛一偏头,浑身血都凉了。
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清清楚楚照见一个没脑袋的人,在他房里来回踱步!
那身子动作僵硬,关节像卡了锈,每一步都拖着点滞涩的劲儿,活像被谁扯着线提溜着走。
要不是小安手劲大,他早嚎出来了。
可即便咬紧牙关,喉头还是漏出一点气音……
那无头人影倏地一顿,缓缓转过身,朝他们藏身的方向,一步步挪了过来。
一股浓腥直冲脑门,铁锈混着腐肉的味道,熏得人反胃。
……没脑袋,看不见,但耳朵贼灵!
林海心跳擂鼓,脑子却飞快转着:这东西怕动静,更怕人声……它现在盯上这儿了,跑?来不及;躲?床底下连只猫都塞不下。
小安朝他使了个眼色,先指指床头铜钟,又悄悄点点门口。
林海秒懂。
他屏住呼吸,慢慢伸手去够钟……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蛾子。
可等指尖碰到冰凉铜面时,后背衣裳已经湿透,黏在脊梁上。
两人对视一眼,额角汗珠密密麻麻,连滚都没敢滚。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只有那怪物走近时,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风声,像谁贴着耳道,慢悠悠地、一口一口喘着粗气。
近在咫尺,寒毛倒竖!
林海握钟的手抖得厉害,眼看那东西离床沿只剩三步,断颈处翻出来的森白骨头和暗红筋络,连上面挂着的碎肉丝都看得分明。
血腥味钻进鼻腔,他牙根发酸,却硬是撑住,猛地将铜钟朝门口方向甩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