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家的屋子里,苏院长和陈教授围在桌子旁讨论论文。
陈教授打磨的那篇关于大王乌贼的论文发表在即,非常需要苏院长的意见。
尤其是摘要的部分,陈教授和苏院长斟酌着措辞,每一句话都反复掂量。
“咚咚咚——”敲门声轻轻响起来。
阿海领着陆羽走到房门口,还想跟着陆羽往屋里凑。
“人家教授谈正事,你别进去添乱!”阿海叔从后边伸手一把拎住阿海的后脖领子扔回了屋里。
房门拉开,苏院长看见站在门外的陆羽,脸上露出笑容,侧身让了让:“就知道你得来。”
“嘿嘿。”陆羽笑着迈步进屋,一眼就瞧见陈教授正在笑着看他。
阿海家的这间屋子很宽敞,是专门腾出来做民宿用的。
屋子很干净,家具床褥桌椅都是新的,桌上还搁着两个茶杯和陈教授的论文底稿!
“陈教授!”陆羽招呼一声,拎起墙边的暖水壶,给两只茶杯续上温热的开水。
“行了别忙活了,过来坐吧!”陈教授一看到陆羽就打心底里喜欢,笑着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来了!”陆羽把暖水壶放在墙边,拉过椅子坐下。
苏院长坐下后也不来虚的,开门见山地说:“今天县长提出要收编你和救助站,知道为什么让你拒绝么?”
陆羽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您二位给我解解惑吧,这里面的弯弯绕我是真的琢磨不透!”
陈教授双手捧着茶杯,神色认真起来:“小陆,体制里面的运行逻辑,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陆羽当即坐直身子,凝神听着。
“等保护区正式挂牌之后,救助站就是整个南风岛唯一能落地干活的技术节点。”
陈教授语速平缓,一点点拆解给他听:“要是不把救助站纳入体制,县里用起来不顺手。
而且最后考核时也说不清楚是县里的部门起到作用,还是救助站起到了作用。
你现在自由度很高,一所、二所、三所、海大,哪家课题组想上岛合作,只要条件合适,课题有意思,你都可以自主选择对接。
可一旦你和救助站被县里收编,合作就不再是双向挑选,而是变成了上级分配任务。
海大的课题要层层审批拿到县里同意才能进场,海洋所过来协作,全套流程都要走主管部门,就连接待、采样、场地服务怎么定价都会被统一规范。”
陆羽背后冷汗都下来了:“要是真变成那样,我怕是一点主都做不了了。”
“你现在看着能做主,恰恰就是因为你没有编制,没有财政兜底,不属于官方下属站点,条条框框套不到你头上。”
苏院长接过话头,语气沉稳:“一旦救助站被纳入编制体系,你头上就多了一层上级。上级安排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很多想法还没落地,就卡在流程里。”
陈教授跟着补充:“张县长刚才只说了给你落事业编,好听的话都说在前头。可编制真定下来之后,哪天局里调整人事,派别的人过来接管救助站,到时候你怎么办?”
陆羽被这一番话给干沉默了!
苏院长见他这副模样,语气稍稍放缓:“我不是说收编这条路就一定不好。如果你想要一份安稳的公家饭碗,收编确实是个不错的归宿。
救助站如果保持独立,不去争编制、不争‘观测点’的名分,只做服务提供方,局面就不一样了。”
“啊?不进体制反倒好处更多?”陆羽有些诧异。
陈教授笑着点头:“南风岛四面环海,一天就一班客船进出。上岛的科研团队,船运、场地、住宿、三餐、临时物资补给,哪一样能绕过救助站?”
“嘿,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陆羽笑了起来:“这么一说我就懂了。我和阿海现在就靠直播打赏,还有师姐他们的伙食费撑着。等以后课题组多了,只靠提供服务就能过得很好了!”
“小陆,有件事你一定要记牢。”苏院长神色郑重地提醒他:“你手上积攒的全套监测数据、珊瑚、白海豚的原始记录,一定要牢牢握稳,不能谁来问都一股脑往外给。”
“老苏啊,你这话可就有点狡猾了啊。”
陈教授不满地瞥了苏院长一眼:“我们所和救助站也是正经合作关系,难道还怕我们拿数据?”
“嗨,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苏院长摆了摆手,失笑出声。
陈教授也跟着笑了,放下茶杯站起来说:“行了行了,小陆心里清楚轻重就好。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救助站那边休息。
明天一早还要看白海豚,论文剩下的细节咱们改天再聊。”
“救助站离这边还有一小段路,村里没有路灯,我送陈教授回去。”陆羽跟着站起来。
“好。”苏院长抬手轻轻拍了拍陆羽的胳膊,嘱咐着:“心里有数就好。以后遇到拿不准的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记住了苏院!”
陆羽和陈教授一同出了阿海家的小院。
夜里的南风岛静得很,一轮冷月悬在海面上,冷白的月光铺在村道上,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小陆啊,‘创面愈合凝膏’还有‘防水抗炎止血药膏’已经推进到临床三期了,效果非常好。”
陈教授轻声说道:“本来这次我想带些成品过来给你的,但所里还是觉得这药你肯定会用在野生动物身上,怕出意外。所以还是等获批后再给你拿过来。”
“稳妥一点是应该的,我现在手头常备的药也够用,不急。”
“这倒是你的性子。”陈教授侧头看他,眼底带着笑意:“今天劝你拒绝收编,说实话我也有私心。不管出发点是什么,这件事我该跟你说声对不起。”
“瞧您说的,我感谢您和苏院提醒我还来不及呢。”陆羽连忙摆手。
陈教授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在海洋方面的天赋,任何人都模仿不来。这样的天赋应该属于大海,不该被层层体制规矩捆住手脚。”
“我现在彻底想明白了。救助站转型做配套服务方最合适,这样我还能腾出不少时间出海直播,巡岛,遇到受伤的海洋生物也能及时救助。”
“所以你连‘珊瑚走廊’这样的课题都给了傅柔她们?”
陆羽惊讶地问:“这事儿您也知道了?”
陈教授好笑地看着他:“傅柔周雨他们几个一口一个‘陆羽提出一个构想’。这还用猜么?”
陆羽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
陈教授接着说:“你这么做是对的。课题挂在她们名下走科研渠道申报,经费从正规口径下来。
你提供场地、数据和服务,她们出方案出成果,两边各取所需。这样既不用碰体制的边框,又能把想做的事做了。”
“陈教授,您说我这算不算钻空子?”
陈教授笑着摇了摇头:“你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把事情办成,让各方都满意,这叫本事!”
两个人边走边说,远远就看到救助站棚子下面还亮着灯,傅柔等人正在整理螺湾那片海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