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摘下湿漉漉的眼镜,手背抹掉顺着脸颊往下淌的海水,无奈地轻笑出声。
池子里温顺娇憨的孕豚,此刻悠闲地晃着尾鳍,像是在为自己刚刚的恶作剧沾沾自喜。
她能有什么办法?自家的“大熊猫”,也只能好好宠着。
陆羽从一旁的物资柜里抽来一条厚实干燥的毛巾递到她手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陈教授,我来吧。”
“呵,好吧。这小家伙脾气还不小。”陈教授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把眼镜递给那个实习生。
棚子里所有人都憋着笑,林队长和几个海警队员扭头看向别处,假装看向海边的那一群白海豚。
手机支架上的直播画面正完整收录下这一幕,直播间弹幕直接刷屏笑成一片:
“哈哈哈哈——这小脾气,当场泼水!”
“这母豚也太有性格了,不愧是海上大熊猫!”
“陈教授也太温柔了,被泼一身水都不生气,还宠着它。”
“林队长他们是怎么回事?我笑死。”
“缺门牙的虎子在旁边憋笑憋到发抖,画面感拉满了!”
陆羽重新来到池子里拿起探头,轻轻贴在母豚的身上,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心率九十五,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七。”陈教授念出两个数据,语气里带着惊讶。
这个数据,比她在路上预估的最乐观情况还要好得多。
她站起身,示意身后的团队依次展开检查。
三个中年男人各自打开器材箱——便携式b超机架起来,血常规分析仪接上电源,恒温保温箱里取出无菌采样工具。
那个实习生小姑娘站在旁边抱着记录表格,快速在表格上填写基本信息。
“母豚体长两米零三,体重预估两百四十到两百六十公斤之间,孕周三十八到四十周……”
b超探头贴上母豚腹部的时候,显示屏上映出了幼豚的身影。
“胎儿心率一百三十二,胎位正常,羊水量适中,无脐带绕颈迹象。”
操刀的团队中年男人声音沉稳,念完数据之后,对陈教授说道:“胎儿的各项指标,比我们上个月救的那头孕豚好太多了。”
陈教授站在b超屏幕前,目光在母豚和陆羽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脸上的困惑越来越重。
按常理推断,这头母豚经历了盗捕船的围困、密网勒伤、长途转运,应激激素水平应该飙升到一个极其危险的数值才对!
可是眼前这头母豚安静地浮在水面上,心跳平稳,血氧充足,胎儿各项指标正常,甚至还有胃口吃鱼?
这根本不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的孕豚,倒像是从哪个保护区的水池子里舒舒服服搬过来的。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母豚背部的伤口上,凝胶在伤口表面形成了一层透明的保护膜。
她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
膏体弹性十足,牢牢附着在皮肤表面,没有被池水溶解的痕迹。
接下来的半小时,陈教授的团队对母豚进行了一遍完整的全身检查。
等到最终检查结果全部汇总到陈教授手里。
母豚的各项生理指标,比她救治过的大多数中华白海豚都要好。
伤口已经开始结膜愈合,炎症指标接近正常范围,应激激素皮质醇的数值只比正常水平高出了一点点。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面发展,但她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中华白海豚太稀有了——根据去年的南海种群普查数据,整个南海北部海域的中华白海豚数量不足两千头,每一头都极其珍贵。
更何况这是一头孕晚期的母豚,一旦出现任何意外,失去的就是两条命。
“小周,”陈教授朝实习生招了招手:“把保胎针拿过来,还是打一针稳妥。”
“好的陈教授!”叫小周的实习生,从恒温保温箱里取出一支预充好的注射器,在母豚背鳍后方的肌肉层找准位置,手法利落地完成了注射。
随后她又取出一支鲸豚专用的营养膏喂给母豚。
母豚对营养膏的味道显然不太感冒,吃了半管就开始用吻部顶小周的手,发出一连串抗议似的“嘤嘤嘤”。
“嫌难吃也得吃。”
陈教授亲自接过剩下的半管,一只手固定住母豚的吻部,另一只手把营养膏挤进它嘴里,动作又快又准,母豚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迫吞了下去。
母豚吞完营养膏,转过脑袋朝陆羽的方向发出一声委屈的“嘤——”了一声,像是在告状。
陆羽笑了笑,伸手从保温箱里抓了一条小带鱼给它。
陈教授忽然问道:“小陆,你之前接触过中华白海豚?”
“今天是第一次。”
中华白海豚是出了名的敏感警惕。
在水族馆,救护人员想要接近一头受伤的白海豚,往往需要好几个人合力固定,稍有不当操作就会引发剧烈的应激反应。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把手搭在母豚的身上,母豚就安静得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这不是经验能做到的事,这是天赋,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能与海洋生灵天然亲近的天赋!
她忽然很想把这个年轻人挖到她的实验室去。
“你的那两个药膏,能不能给我看看?”
“可以,”陆羽来到医疗箱旁边,拿过两支用了一大半的药膏递给了陈教授。
还不等她发问,陆羽抢先说道:“陈教授,您是个严谨的人,即便我说出花来,您也会回去仔细分析成分的。
所以您啥也别问了。这两种药膏您尽管分析。”
陈教授把两支药膏仔细收好,抬头问道:“你就不怕我分析完了,把你的配方公开了?”
她见过太多民间救助人员——热心、勤快、不怕吃苦。
但一旦涉及到“你用的什么药”“有没有批号”“有没有做过安全检测”这些问题,不是支支吾吾就是恼羞成怒。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主动把自己的“独门秘方”双手奉上,大大方方地邀请她拿去实验室拆解分析的。
陆羽笑了一声:“您要是能分析出来,那再好不过了。这种药膏如果能量产的话,全国的海洋救助站都用得上。”
陈教授看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
“小陆啊,中华白海豚我们需要持续跟踪记录。所以小周要留在你这儿一段日子,你看?”
“行,没问题。救助站里有床有吃的。刚好阿海现在要出海,我在爷爷那住。”陆羽爽快地答应了。
小周连忙朝两人道谢:“太谢谢您了陆哥,也谢谢陈教授!我一定好好记录母豚每日数据,绝不拖后腿。”
身为实习生,能够近距离接触中华白海豚,这个机会是多么难得啊。
陈教授补充道:“小周啊,你主要负责定时监测,心率、血氧、进食量,伤口愈合情况也要拍存档照片,每日傍晚汇总一份完整观测报告传给我。
另外,母豚快要生产的时候,一定要第一时间电话联系我,千万不能自行处置!”
“我记牢了!” 小周迅速翻开手里厚厚的观测表格,笔尖飞快划下重点标注。
直播间里,弹幕又热闹起来了:
“小周姐姐要留在岛上了!新成员入伙!”
“这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海岛的日晒风吹。”
“好家伙,直接管吃管住!”
“黄豆黑豆:有人帮我们遛弯了?开心!”
“那两只布偶猫是不是也算她管了?”
“小周:我只是来实习的,怎么突然变成动物园管理员了?”
陆羽这时却跑回救助站里面,拎着一袋藤壶粉来到林队长面前:“林队长,麻烦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