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自语,从案下抽出一册厚厚卷宗——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林渊入燕以来的每一桩事、每一步棋。
事实上,即便林渊不上这份奏章,这道封赏也早已定下。
燕郡这枚棋子,早在先帝手中便已布下,是一柄直指北凉、胡羌与北蟒三方的利刃。
扶持林渊,意在瓦解北凉一家独大的局面,逼其与林渊对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封授镇北大将军的消息,如惊雷滚过都城大街小巷,无人不晓。
北边,一头猛虎,正昂首起身。
天下谁人不知北凉王是杀神,勇冠三军?
可谁也没想到,林渊竟这么快就登上镇北大将军之位,秩三品,执掌燕地军政大权。
所谓“燕地”,边界模糊、并无定界——打下多大疆域,“燕地”便有多大版图。不少人已隐隐看出:
这位新君,是要在北境养一场活局。
诏书来得极快,赶在正月十五之前便送抵燕郡,随行还有赏赐的珠宝、绸缎。
“这位天子倒会做人。”
林渊看过诏书,笑着递给沐晴儿:“镇北大将军,秩三品,统辖燕地军政,仍兼燕郡太守。”
镇北大将军可开府建衙,自辟属官;再兼太守之职,等于燕地军权、政权一手攥紧。
虽品级与地盘尚不及徐晓的北凉王,却已是名副其实的一方封疆大吏。
“皇恩浩荡。”
沐晴儿看完诏书,嘴角微扬,眸中闪过一丝灵动笑意:“有人今夜怕是要辗转反侧了。”
“管他睡得着睡不着。”
林渊摆摆手:“等那两个传旨的小黄门临走时,每人两千两银子;其余随行士卒,每人一百两。”
有些面子,现在铺下了,将来才用得上。
不出两日,整个燕郡皆知:
他们的太守林渊,已升任三品镇北大将军。
各大世家闻风而动,争相求见。尤其是此前犹疑观望者,此刻悔得肠子发青。
可林渊闭门谢客,他们只得转赴祁县,去寻林家家主林镇天。
谁知这位老狐狸早称病不出,连门都不开。
军中士气大振,就连远在弥桑河筑城的张威、薛头陀得知消息,也火速派人送来急信,追问详情。
林渊擢升为镇北大将军,获准设立将军府,拥有自主选拔任用将士的权力。
这意味着他手下这批人,职位都能顺势往上提一提。
大年节刚过,太守府门前的匾额便换成了“镇北大将军府”五个大字。郡衙官员们商议后,觉得该为林渊另建一座气派些的将军府。
可这提议被他当场婉拒——太守府住着顺心顺手,何必劳民伤财?顶多日后添几间厢房、扩一扩院墙罢了。
再说府库虽比往年充盈不少,但开春之后,军粮调度、屯田备耕、边防整修……处处都要花钱。
眼下还是勒紧腰带过日子,能省则省。
等熬过这几年紧巴巴的光景,府库真正厚实起来,再议营建不迟。
这一番举动,让郡衙上下打心底里敬服。
再回想林渊这一年多在燕郡的所作所为:减赋税、缓征役,扶农桑、重战功,收容流民、清剿胡羌,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
百姓安居乐业,市井日渐繁荣,跟着这样一位干实事的主官,才真能闯出一番名堂。
你瞧如今的燕郡,谁若敢当众诋毁林渊一句,立刻招来四邻围堵、群起斥责。
虽说将军府正式挂牌,但人员基本没动,只是集体晋阶一级:
原都尉升为校尉,校尉升为四品将军,千夫长擢为都尉。
可挂上“镇北大将军”这块三品金字招牌,吸引力顿时不同——短短两月,不少怀才不遇、自认本领过硬的文士武人,纷纷从各地赶来燕郡,争着投效。
只要通过考核,有真本事的留用,滥竽充数的则礼送回乡。
三月初,
草木返青,黄莺初啼,柳丝轻拂堤岸,春意醉人;燕郡积雪尽消,各县已热火朝天地筹备春耕。
草原上,
新建的流民营地也陆续开荒。郡府统一配发种子、农具、耕牛,还按人头发放口粮;更设奖励——每垦一亩荒地,额外赏钱一贯。
在这些实打实的政令推动下,全郡掀起垦荒热潮。连世代盘踞大伏山深处的村落,也成建制地迁往草原定居。
每天都有大批流民自北凉、北蟒涌入燕郡,青州来的也不在少数。
一切,正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稳步前行。
镇北大将军府,
明玉苑,
拓跋王拓拔玉儿的小院里。
林渊斜倚在藤椅上慢饮清茶,拓拔玉儿坐在窗边做女红。一张洁白柔软的羊皮铺在案上,她俯身穿针引线,动作细致而专注。
“都开春了,你这狐裘袄子才刚动针,是不是晚了些?”林渊笑着打趣。
“早些时候铁阳卫族人就送来了,怕糟蹋了好料子,我练了好久才敢下手。”拓拔玉儿声音轻软,“就算眼下用不上,留到冬天穿也一样。”
“你这院子倒是清静。”
三月初仍偶有倒春寒。日头西沉,风起微凉,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门帘一掀,拓拔玉儿裹着素色长裙,外披一件薄绒披风,唤来侍女:“今日大将军要在明玉苑歇宿,吩咐厨房,多备几样好菜,烫两壶温酒。”
“喏。”侍女应声快步去了灶房。
“再烧一桶热水送来。”她又对另一名侍女道。
“喏。”
一番沐浴更衣后,林渊在拓拔玉儿服侍下穿戴整齐。这位拓跋王似乎早已适应如今的日子——不必操心部族纷争,不用应付权谋倾轧,只安心读几页书,绣几针活计,像一只被妥帖安置的雀儿。
席间菜肴丰盛:蒸鸡炖鸭、鲜鱼炙肉,还有一只整烤的羔羊,是千牛卫中拓跋族人特意送进府来的。
她几乎没怎么动筷,不是夹菜布汤,就是替林渊舀一碗热羹,最后只小口吃了半碗饭便搁下了筷子。
“就吃这么点?”林渊略显意外。
“吃多了容易发福。”她抬手擦了擦嘴角。
果然,不管哪个年代,女子都格外在意体态容颜。
林渊内力深厚,炼精化气,吃再多也不见胖;可拓拔玉儿不通武艺,只能靠节制饮食来维持身形。
“对了,跟你说个消息。”
林渊吃饱喝足,放下碗筷,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什么消息?”她眼眸微抬,带着几分好奇。
“拓跋珪有下落了。”
林渊语气平淡:“那老家伙被泰宁部落扣住,挨了不少板子。”
“大将军打算如何处置他?”
拓拔玉儿心头一紧,那人终究是她生父。可她终究没开口求情。
“你觉得呢?”林渊目光沉静,直视着她。
她咬住下唇,片刻后低声道:“杀。”
若拓跋珪不死,她这拓跋王之位便坐不稳,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千牛、铁阳、虎贲三卫,也会再生波澜。
以林渊的脾性,届时怕是整个拓跋部都要血流成河。
她清楚得很,自己既无分量,也无力左右那个男人的决断。
“确实该杀。”
林渊对她这番回答颇为满意,却轻轻摇头:“不过他还得替你办件事。”
“什么事?”她心一沉。
“联络千牛三卫里的拓跋族人,把那些仍想追随拓跋珪的,一个个找出来,除掉。”
林渊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吩咐一声添茶。
“这事,你来办。”
“有难处吗?”
“没有。”拓拔玉儿垂眸,轻轻摇头。
“很好。”
林渊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指尖缓缓抚过她的后颈,附耳低语:“办妥了,本将军自有重赏;
若是办砸了……”
他两指微微一收,拓拔玉儿身子一软,喉间溢出一声轻吟,眸光潋滟如春水:“办砸了,贱婢任凭大将军处置。”
那一夜自然酣畅淋漓。次日午间,林渊用罢午饭,才不紧不慢地离开明玉苑。
拓跋珪这老者着实命途多舛——本以为逃过弥桑河便能捡回一条命,谁知半道被泰宁部落截住,落得个身陷囹圄、饱受折辱的下场。
要不是六剑奴及时赶到,把他从险境中解救出来,恐怕早被碾作马厩里的草料。
林渊这次按兵不动,只想冷眼旁观,瞧瞧拓拔玉儿的手段究竟如何,心性又是否沉得住气。
他命人将拓跋珪押送至明玉苑关押。
数日后的一个深夜,拓跋珪悄然现身千牛卫驻地,暗中串联了一批本族旧部。
半个月后,他又潜入铁阳卫,如法炮制,再次聚拢一批亲信;最后,他摸到了伏龙卫。
三处军营里,仍有不少人对这位昔日大王死心塌地。
五月初的一个夜晚——
正当三卫中响应起事的拓跋族人刀已出鞘、弓已上弦,准备动手之际,早已埋伏多时的苍狼骑骤然杀出。
所有参与谋逆的拓跋族人,一个没留,尽数伏诛。
那一夜,
三卫营垒内外,泥土尽染赤红,上万拓跋族人当场授首。
而拓跋珪——这位拓跋部落前代大王,更被悬于千牛卫衙署大门之外,暴晒七昼夜,活活毙命。
临终前,他仍嘶吼怒骂拓拔玉儿与林渊,声嘶力竭,字字带血。
这场精心布设的“钓鱼执法”,几乎将拓跋部落内部所有蠢蠢欲动的隐患一扫而空。余下的族人无不胆寒齿冷,再不敢生半点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