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下了三天雨。
竹叶巷的青石板路被水洗得发亮,檐角的水珠连成线往下淌,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被雨水浸得发翠。
傍晚时分,院门被轻轻叩响了一声。
信,就是秦岚这时候送过来的。
傍晚,竹叶巷的院门响了一声。
五宝正在灶房炒菜,听见动静探出头。
“奶奶?”
秦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不厚,但她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你妈在吗?”
“在书房。”
秦岚换了鞋,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灶房看看五宝做了什么菜。
她径直走向书房。
温文宁正在核对岐黄数典的药材检测报告。
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见秦岚的脸色,她把笔放下了。
“妈。”
秦岚走到书桌前面,把信封放在桌上。
“你爷爷写的。今天早上写的,写了一上午,不让任何人进书房,连饭都没吃。”
她说完这句话,声音轻下去了。
“写完以后他说让我交给你,说你看完了再给霍渊看。”
温文宁看着信封。
信封上没写收件人,只用钢笔画了一条短短的横线。
“妈,爷爷今天身体怎么样?”
秦岚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早上精神挺好的,说要写东西,让人把书桌收拾干净,笔墨纸砚全摆上。写了三个多小时,中间喝了两杯水。写完以后坐了一会儿,自己走到院子里逗了会儿鸟、看了半小时天,就回去睡了。”
她停了停。
“他走去院子的时候脚步比上周慢了。”
温文宁没有追问。
秦岚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书房。
门关上了。
温文宁拿起信封。
牛皮纸的边缘被折得很整齐,封口没有封死,只是虚虚地扣了进去。
她把信纸抽出来。
三张纸。
用的是老式竖格信纸,泛着淡淡的黄。
字迹是霍振东特有的行楷,笔力仍在,但比几年前的题字多了几分迟缓。
有些笔画的收尾处,能看出手腕在发抖。
“文宁亲启:”
“老头子今年九十有三了,年轻时候挨的枪子儿、扛的苦没少折腾这副身子骨,能撑到今天已经是赚了。人活到这个岁数,看得开的事越来越多,放不下的事也越来越少。但有几样东西,不亲笔交代清楚,我闭不上眼。”
温文宁往下看。
“霍家这些年,靠的是老一辈拿命打下来的根基。但根基再深,没有人接也白搭。正国守得住,但他这辈子走的是稳棋,没有开局的锐气。霍渊有锐气,但他是军人,军人守国门,家里的事他顾不全。”
“家里的事,这些年全靠你。”
“从你到霍家那天起,我就看出来你不是一般人。不是因为你医术高,也不是因为你能赚钱,而是你心里有数。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你比我见过的大多数男人都拎得清。”
温文宁继续往下看。
“下面我跟你说说几个重孙。你别嫌我啰嗦,老头子眼睛还没花,看人还是准的。”
“星辰。这孩子是块将才的料子。沉得住气,拎得清轻重,小小年纪就知道什么该扛什么该放。他像渊儿,但比渊儿小时候多了一份细腻。将来他走的路会很远,你放心让他飞,但记得给他留一盏灯。”
“星月。这丫头是温家的种,骨子里流的是医者的血。你外公看人不走眼,他选了星月当传人,说明这孩子身上有旁人没有的东西。她性子柔,但柔的底下有根。以后她能撑起知夏堂的门面。”
“星河。这小子精得跟猴似的,满脑子数字和算盘。我这辈子见过的聪明人不少,但十二岁能看懂年报、还能挑出大人的错,这种聪明不一般。你得看住他,别让他的聪明用歪了。只要路子正了,这孩子以后能顶半边天。”
“星澜。这丫头安静,话不多,但她眼睛里有东西。她画的画我看过几幅,不懂画的人看热闹,懂画的人看了要发抖。她的天赋不是咱们家教出来的,是老天爷赏的饭。你别拘着她,让她画,让她往高处走。”
温文宁翻到下一页,手抖了一下。
“星野。这孩子跟前面四个都不一样。他不是读书的料子,也不是打仗的种,但他身上有一股子别人都没有的东西:‘烟火气’。这孩子天生就是该站在灶台前面的人。他做的饭,连我这个吃了九十三年饭的老头子都挑不出毛病。你别小看灶台,能把一家人喂饱、喂好,让每个人回到家都有口热乎饭吃,这就是最了不起的本事。星野的烟火气最旺,他是霍家的炊烟,只要他在,这个家就散不了。”
温文宁眼眶有些发烫。
她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两段话。
“糖糖。此女生来不凡,当好生护佑。我说不清她身上有什么,但老头子活了一辈子,识人的直觉还在。这孩子的路跟谁都不一样,你比我更清楚。我只叮嘱一句:护好她。”
温文宁知道,老爷子看出了什么。
信的最后一段。
“文宁,你是霍家这些年最大的福气。老头子这辈子带过兵、打过仗、看过无数人,到头来最放心的就是你。”
“家里的事,以后全交给你了。不是我信不过别人,是我信你信得最深。”
“老头子走之前想说的话都在这里了。你看完了收好,不用给别人看。给霍渊看看就行,让他知道他爹他爷爷,把什么样的担子交给了他媳妇。”
落款处没有写名字。
只盖了一方小小的红印。
那是霍振东的私章。
温文宁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掌心压着。
她没哭。
但鼻子酸得厉害。
她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院子里传来五宝喊吃饭的声音,三宝跟他拌嘴,糖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霍渊进了书房。
他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换衣服,肩上带着夜风的凉气。
看见温文宁的脸色,他走过来。
“怎么了?”
温文宁没说话,把信推到他面前。
霍渊拿起信,从头看到尾。
看到“星辰”那段时,他的表情没变。
看到“星野”那段时,他暗暗咽了口唾沫。
看到“糖糖”那段时,他的手停了。
看到最后一段。
他把信纸放下来。
秦岚不知什么时候端了茶进来,放在桌角就退出去了。
霍渊伸手去端茶杯。
杯子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温文宁看见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背。
霍渊握住了茶杯。
也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在书房里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五宝喊第三遍了。
“吃饭了!再不来菜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