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正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
搪瓷水壶放在石桌上,水龙头还开着,皮管子里的水滴滴答答流进花坛里。
霍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爸,有件事必须当面说。”
“什么事?”
“大伯的事。”
霍正国的手停了一下。
“半小时后到。”
半小时后,霍正国坐在竹叶巷书房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旧夹克,扣子一直扣到领口。神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严肃,少有笑容。
霍渊把张远的传真件和温文宁整理的时间线摆在他面前。
霍正国没有立刻看。他先把老花镜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来,慢慢展开镜腿,架上鼻梁。
然后他低头看了十五分钟。
一页一页翻。从查封令翻到股权穿透图,从股权穿透图翻到温文宁画的时间线。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三宝拨算盘的响声。
十五分钟后,霍正国把材料放回桌上。
老花镜没摘。他一动不动坐着,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你大伯在监狱里拿出了五百万。”他一字一句地问,“这五百万从哪儿来的?”
“还没查清。”霍渊说,“但方向有两个。一个是华康案查封前转移的资产;一个是狱中通过律师渠道传递指令,让人代为操作。”
霍正国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骨节发出一声轻响。
“律师叫什么?”
“刘永和。安徽合肥人,1991年取得律师执照。从1992年开始,每个月到监狱会见霍正邦一次,每次时长四十五分钟。”
霍正国转头看温文宁。
“文宁,你怎么看?”
温文宁没有拐弯抹角。
“爸,大伯的目标不只是赚钱。”
“你确定?”
“确定。”温文宁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表,说:“这是黄河药材合作社的客户名单。三十二家中药企业、十五家中医院、一百多家药店。但采购量最大的客户只有一个——知夏堂。”
“三年,一千五百公斤。占合作社同期黄芪产量的百分之二十八。”
“如果大伯只是想靠矿赚钱,他没有理由把矿场开在一个药材产区的上游。甘南市、宁市地域广阔,含铊矿脉并不少。偏偏选在这里,偏偏尾矿池不处理,偏偏污染的是知夏堂最大供应商的水源。”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霍正国盯着桌上的材料,没说话。
温文宁继续说道:
“大伯在狱中能做的事有限,但他只需要做一件——找到知夏堂供应链上最脆弱的环节,然后让方国栋去捅。”
“药材污染一旦曝光,知夏堂的品牌声誉会毁掉。岐黄数典项目会被叫停。我个人的公信力也会崩盘。”
“届时,红星厂、延寿课题的推进,全部得停。”
霍正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石四鸟。”
“对。”
书房里静了许久,没人开口。
霍正国站起来,走到窗口。
背对着他们。
“霍渊。”
“在。”
“通知司法部。对你大伯的监狱通信和会见记录进行全面审查。所有律师会见的录音和书面材料,一项不漏。”
“是。”
“另外——”霍正国转过身,神情严峻,“我要亲笔写这份审查请求。”
霍渊看着他。
“爸,这件事上报以后,大伯会加刑。”
“我知道。”
“加刑以后,不会再有减刑的可能了。”
“我知道。”霍正国语调平稳:“他做了什么事,就该受什么罚。他姓霍,不代表他能用霍家的血脉当挡箭牌。”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温文宁的钢笔。
“纸。”
温文宁递过一沓信纸。
霍正国坐下来,铺平第一张纸。
钢笔落下去。字迹刚硬,一笔一画都很工整。
写完三页,他把笔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最后一行——“请求对霍正邦进行全面审查,并依法追究责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请求书递给霍渊。
“送上去。”
霍渊接过来。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爸——”
“不用多说。”霍正国把老花镜摘下来,揣进口袋里,“自家的烂疮,自家割,总比让别人动刀强。”
他拄着桌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没回头。
“文宁。”
“在。”
“孩子们不要知道这件事。”
“明白。”
脚步声远了。
院门开了又关。
温文宁和霍渊对视了一眼。
霍渊拿起电话。
“张远,司法部的审查请求今天就递。另外——”
他顿了一下。
“查一下刘永和律师最近一次去监狱会见霍正邦是什么时候。”
张远很快回复:
“三天前。”
温文宁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三天前。
正好是药监局检测组出发去甘南市的第二天。
“霍渊,他知道我们查到了。”
霍渊握着话筒。
“刘永和在外面有人盯着药监局的动向。消息传回去,霍正邦第一时间找律师会面。”
“他在安排退路。”
温文宁站起来。
“不能等了。让张远查刘永和最近一次会见带出来了什么东西。文件、口信、任何东西。”
“已经在查了。”霍渊说,“司法部的回复最快明天到。”
当天深夜,传真机响了。
温文宁从床上起来走到书房。
传真件从出纸口慢慢吐出来,一页,两页,三页……一共七页。
司法部对霍正邦过去两年会见记录的初步审查结果。
刘永和律师,两年内会见二十四次。每次会见均有录音。但录音内容经核查,全部是正常的案件申诉讨论,没有任何商业内容。
问题出在纸面材料上。
每次会见,刘永和都会带一份“案件材料”给霍正邦签字。材料封面写的是“刑事申诉补充意见”,但内页夹带了额外的纸张。
这些额外纸张共计二十七份。
全部使用加密编码书写。
司法部密码专家对其中三份进行了初步破译。
第一份:指令方国栋在宁市注册矿业公司,资金来源及转账路径。
第二份:要求方国栋收购黄河合作社周边农田灌溉水源的上游矿权。
第三份——
温文宁盯着第三份的破译内容。
“盯住知夏堂的供应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