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下来的第三天。
霍振东一大早就出现在了东厢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背在身后,站在门槛外面,不进来。
秦岚从里面探出头。“爸,您怎么来了?”
“我看看孩子。”
“那您进来啊。”
霍振东迈过门槛,走到五张小床前面,站定了。
五个小家伙刚喂完奶,正处于饭后犯困的黄金时段。
大宝半睁着眼,一副要睡不睡的模样。
二宝已经闭上了眼,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被子外面。
三宝正在踢被子,精力旺盛得不像刚吃完饭的人。
四宝躺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五宝铁蛋嘴里还在咂,好像在回味刚才那顿奶。
霍振东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大宝的小手。
大宝的手指立刻抓住了他的指头,攥得死紧。
老爷子的身子僵了一下。
那只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被一只不到半个拳头大的小手攥着。
“这个是老大?”
“大宝,霍星辰。”温文宁走过来。
“星辰。”霍振东念了一遍,点了下头。“好名字。”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指从大宝手里抽出来,又走到二宝面前。
二宝已经睡着了。睫毛长长的,安安静静的,小脸蛋白里透粉。
“这个像她妈。”霍振东说了一句。
秦岚在旁边接了一句:“二宝最省心。从出生到现在,几乎没怎么闹过。”
“那是随了我。”霍振东的语气很笃定。
秦岚和温文宁对视了一眼,都没拆穿他。
三宝正蹬着被子,两条小腿踢得欢快。霍振东刚伸手去摸,三宝一脚踢在他手背上。
力道不大,但准。
霍振东的眉毛抖了一下。
“这小子——劲儿不小。”
“三宝脾气最大。”温文宁笑着说。“他要是不满意了,能从头嚎到尾,谁哄都不好使。”
“倔。”霍振东评价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说,“随他爹。”
走到四宝面前的时候,老爷子停了下来。
四宝霍星澜正仰着脸看他。不哭,不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老人。
霍振东弯下腰,跟她对视了好几秒。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丫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怎么了?”秦岚走过来。
霍振东没回答。他直起腰,手指在四宝脸蛋旁边虚虚地点了一下,没舍得碰。
“长得好。”
秦岚注意到了公公的异样,但没追问。
她心里清楚——这个老爷子看四宝的眼神,跟奶奶第一天看温文宁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辨认。
在找一个人的影子。
最后一个——铁蛋。
霍振东走到五宝面前,铁蛋正好张开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张嘴,嗷了一嗓子。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整个东厢房都跟着颤了一下。
霍振东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是……”
“铁蛋。霍星野。”温文宁抱起来拍了两下,铁蛋立刻安静了。
霍振东看了看铁蛋那张圆滚滚的小脸,嘴角动了动。
“这小子嗓门够大。以后当指挥员,不用扩音器。”
温文宁笑了一声。“爷爷,您要不要抱抱?”
霍振东犹豫了一下。“我手粗。别吓着他。”
“铁蛋胆子最大,您放心。”
温文宁把铁蛋递过去。
老爷子接孩子的动作比接手榴弹还小心。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整个人绷得跟上了战场一样。
铁蛋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
安静了。
不嚎了,不闹了,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老爷子的脸看。
霍振东低头看着他。
铁蛋伸出小手,抓住了他中山装领口上的扣子。
老爷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一刻,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的老槐树晒下来的光,落在一老一小的身上。
霍正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老父亲抱孩子的样子。
老爷子当了一辈子军人。枪林弹雨里爬过来的人。他这辈子只哭过两回——一回是老战友牺牲的时候,一回是霍渊出事坐轮椅的时候。
现在,他抱着曾孙,嘴唇在抖。
没哭。但鼻子红了。
“不错。”老爷子把铁蛋交还给温文宁,清了清嗓子。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用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
然后走出东厢房,往正院去了。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中午炖排骨。文宁坐月子刚出来,得补。”
温文宁站在门口,看着老爷子的背影。
腰板挺得笔直,步子一丝不乱。
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用手擦了一下眼睛。这回温文宁看见了。
她鼻子有点酸。
霍渊从后面走过来,站到她身边。
“爷爷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老了,心就软了。”温文宁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