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持到百分之十二,不保留一票否决权。”李东阳的语气很平静,“监管压力。部委那边给了自查建议,深空在电商领域的布局太集中了。快手、抖音加上京东的股份,容易撞反垄断红线。”
“所以你就要跑?”刘强东的声音压着火,但能听出来他在克制,“当年是你主动投的京东,现在说减持就减持?”
“刘总,不是跑。”李东阳耐着性子解释,“减持到百分之十二,深空还是京东的重要股东,只是不再参与决策。这样对京东好,对深空也好。深空不参与决策,京东的独立性更强,监管那边也说得过去。”
“对我好?”刘强东声音高了些,“你知不知道这个消息放出去,股价要跌多少?”
“短期会有波动,但长期看,京东的基本面没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东阳能听到刘强东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然后刘强东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缓下来,但语气比之前沉:“东阳,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因为便利店的事?你觉得我不听你的,所以——”
“跟那个没关系。”李东阳打断他,语气很稳,“刘总,我要是因为这种小事就减持,当年就不会投你。这是监管合规的问题,深空必须表态。部委的建议书不是闹着玩的,深空如果不动,下一步可能就是正式调查。到时候对京东的冲击比减持大得多。”
刘强东没再说话。
电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李东阳能听到他那边有人敲门,然后刘强东说了一句“等会儿再说”,脚步声离电话远了一些又近回来。
“什么时候发通告?”
“下周。”
“行。”刘强东顿了顿,“东阳,我相信你。”
挂了电话,李东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程潇站在旁边,犹豫着问了一句:“董事长,京东那边会不会有情绪?”
“肯定有。”李东阳闭上眼睛,“但没办法,该做的事就得做。”
2017年1月5日,小寒。
深空环球投资香江总公司正式发布通告:减持京东股份至百分之十二,并不再保留一票否决权。通告措辞平稳,说是“基于集团战略规划和监管合规要求的正常调整”,深空仍然是京东的长期战略股东,看好京东的长期发展。
消息一出,电商圈和资本市场炸了锅。
京东股价在当天开盘后一度下跌超过百分之七,随后在午盘前后有所回升,收盘时跌幅收窄到百分之三点八。
股吧和雪球上讨论量暴增,各种猜测满天飞。
有人说是深空和京东闹掰了,有人说刘强东得罪了李东阳,有人说深空缺钱要套现。
更有财经自媒体连夜赶稿,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耸动——《深空减持京东,刘强东失去了最坚定的盟友?》《从蜜月到分手:深空和京东的四年之痒》《李东阳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离场?》。
李东阳没看那些文章。
他在减持通告发出去的当天就飞了香江,跟李伟明碰了面,把减持的具体操作方案过了一遍。从香江回来之后他直接回了东海,在深空大厦的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天,处理积压的文件和会议。
刘强东那边也没有对外做太多回应。
京东官方发了一份简短的声明,说“尊重深空集团的决定,京东将继续与深空保持战略合作关系”。
声明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话不多说”的克制。
第二天上午,李东阳在办公室里接到了刘强东的电话。
“东阳,股价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刘强东的语气比上次通话时松了不少,“跌了三个多点,我这边稳住了。机构那边我打了几个电话,大部分人看得懂,减持不等于撤资,深空还是第二大股东。”
“刘总,这次的事是我这边必须先动,对不住。”
“行了行了,别说这种话。你们快手不也搬家了么!你说的我能监管我能理解,也明白你们的苦衷!”刘强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不算轻松,但至少是真笑,“还有,你上次说便利店的事,我回来想了很久。你说得对,加盟模式管不住人,供应链价格下不来,挂牌子的人迟早会跑。但我想试试,试试又不犯法,万一跑通了呢?”
“我没拦着你试。”
“我知道。你只是把风险摆在我面前,听不听在我。”刘强东停了一下,“东阳,减持的事我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我信你。我知道监管压力是真的,换作别人跟我说这话,我未必信,但你说,我信。”
李东阳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谢了,刘总。”
“少来这套。下次见面请我喝酒。”
“行。”
挂了电话,李东阳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东海,一月份的天气阴冷,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虹桥枢纽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1月中旬的长安汽车总部,徐留平在办公室里看着日历,心里盘算着时间。
按照他的计划,一月中旬之前,长安应该主动拿着电动整车目前的最优解决方案去找深空沟通技术合作。
锂电池整车和固态电池整车的三电系统差异很大,电池包的体积、重量、热管理方式、电控策略都不一样,越早介入越能抢占先机。
只要长安一天没有自己的固态电池技术,就一天离不开深空的合作。早拿出诚意,就能早一点把两家绑在一起。
方案已经让技术团队加班加点赶出来了,三电系统的适配方案、整车平台的改造建议、联合开发的框架草案,厚厚一摞摆在徐留平的办公桌上。
他看了两遍,改了十几处措辞,觉得差不多了,就让秘书拿去走内部的审批流程。
问题卡在了军代表那里。
长安汽车作为有军品生产资质的企业,内部有一套军代表审核机制。
所有涉及技术合作、资质授权、对外合资的事项,军代表有一票否决权。现任军代表姓贺,贺明远,上校军衔,在长安驻厂已经三年多了。
贺明远跟徐留平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具体原因说起来也不复杂——三年前长安汽车有一次军品配套项目的招标,徐留平拍板定了一家供应商,贺明远认为那家供应商的资质审核不够严谨,提了反对意见,但徐留平以“效率优先”为由推进了招标。
后来那个项目倒是没出什么大问题,但贺明远觉得自己的意见被忽视了,这笔账一直记着。
李东阳去重庆参观研究院的那天晚上,长安在食堂包间设了工作餐,高管基本都到了。
贺明远那天没来,让秘书带了个话,说“临时有事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