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西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王建国多看了两眼。
草靶子上的山楂串裹着糖衣,冻的发亮,可那老头的手套太新了。大冬天在街面上蹲活儿的小贩,手套磨的起毛才对,这双倒像是昨天刚从柜台上拿的。
王建国没停步,嚼着包子拐过墙角,余光扫到东口便衣朝自己点了下头。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皮塞进嘴里,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油,加快脚步往轧钢厂方向走。
到了厂门口,门卫老孙头还没等他掏工牌,远远就招手。
“王总工,杨厂长让您到了直接上楼,说等您等半天了。”
王建国看了眼手腕上的上海牌,七点四十,离上班还差二十分钟。杨厂长这么早堵人,事儿不小。
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屋里的烟雾呛了他一个趔趄。
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封红头文件,烟灰缸里戳着四五个烟屁股。赵总工坐在侧面的木椅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份数据表,眉头拧成了疙瘩。
“来了,坐。”杨厂长把那封文件推过来,“昨晚部里加急送来的,你先看。”
王建国接过来扫了一遍,目光在关键段落停了三秒。
“苏联技术代表团下月来华考察,部里要把咱厂当样板?”
“对。两千万试点工程原定三月底收尾,现在要求月底前三条线全部贯通调试,比原计划整整提前了一个月。”
杨厂长把烟掐了,两手撑在桌面上,盯着王建国。
“我凌晨四点接的电话,刘副部长亲自打的。原话是——轧钢厂是部里的脸面,丢不起。”
赵总工把数据表递过来,声音发涩。
“建国,你看看现在的进度。一号线设备安装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五,剩下的液压站和传动系统还没上架;二号线电气调试卡在主控柜的接线上,有几组信号老是对不上;三号线最麻烦,那批进口精密轧辊到现在连影儿都没有。”
王建国把数据表翻到第二页,手指头在二号线的参数栏上划了一道。
“赵总工,二号线主控柜接线对不上,是不是施工队把A3和b7两组控制回路接反了?”
赵总工愣了一下,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你怎么知道?”
“上周我审过那批电气图纸,A3和b7的端子排列容易搞混,当时我在图纸上标了红,但施工队那边不一定注意到。”
杨厂长猛的拍了一下桌子。
“所以二号线是人为失误?”
“大概率是。纠回来不难,我亲自带队调试,三天之内能把电气部分全部校准。”
王建国放下数据表,脑子里已经把三条线的工期过了一遍。
“厂长,我提三个方案。第一,一号线从明天开始白班夜班两班倒,周师傅那边的施工队我去协调,液压站和传动系统同步安装,不排队等。按这个节奏,十二天能完事。”
杨厂长点了下头,没打断。
“第二,二号线我自己盯。A3和b7的回路纠错加上整体联调,三到五天。剩下的空载试车再要四天,总共不超过九天。”
“第三——”王建国顿了顿,“三号线的进口精密轧辊,得两条腿走路。一边让外贸口去催,看能不能加急空运;另一边,我出一套国产替代方案。上海那边有家机床厂,他们的精密加工能力我了解过,未必达不到要求。”
赵总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语气审慎。
“国产替代?那批轧辊的公差要求是万分之三,国内目前能稳定做到这个精度的厂子,我没听说过。”
“上海第一机床厂,顾维远带的班组。”王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没什么表情,语气很平,“之前车工大比武我跟他交过手,他的加工精度能压到千分之五。万分之三确实是硬骨头,但值得试。”
杨厂长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又摸出根烟点上。
“建国,三号线如果轧辊月底到不了,整条线就是个空架子。苏联人来了看什么?看咱们的毛坯铁疙瘩?”
“所以两条腿走路,哪条先到用哪条。外贸口那边厂长您出面催,分量比我足。上海那边我拍电报联系,先把技术参数发过去,让他们评估能不能接。”
杨厂长盯着他看了五秒,猛吸一口烟,把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行。三条线的技术统筹全权交给你,人员调配、物资调拨,拿我的条子直接批。赵总工配合你做技术把关。”
赵总工把老花镜重新架上,点了下头。
“我没意见。不过建国,两班倒的事你得跟工人讲清楚,加班费和夜班补贴不能含糊,否则人心散了比设备坏了更难修。”
“赵总工放心,这个我会跟工会那边提前打招呼。”
杨厂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厂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
“对了,保卫科老刘在外头等着你呢,敌特案的善后材料要交接。顺便,技术科副科长周振邦的位子还空着,这两天厂里好几号人都在活动。”
王建国拿起数据表站起来,脚步顿了一下。
“谁在活动?”
“嗐,老面孔。”杨厂长摆了摆手,嘴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你心里有数就行。”
王建国没再追问,推门出去。
走廊里,保卫科老刘靠在墙上抽烟,见他出来把烟掐了,从腋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王总工,敌特案善后的尾巴,六份材料,签字画押就算交接完了。”
王建国接过来翻了两页,签上名字递回去。
“老刘,周振邦那个空缺,厂里谁递话最勤?”
老刘压低了声音,眼珠子左右转了转。
“八级钳工易中海,前天托人给杨厂长递了封信,推荐他车间的一个小年轻。信是手写的,措辞讲究得很,一看就不是那小年轻自己写得出来的。”
王建国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记了一笔,拍了拍老刘肩膀,转身往技术科走。
穿过车间通道的时候,一号线工地上叮叮当当正热闹。周师傅戴着安全帽从脚手架底下钻出来,满手黄油,见了王建国大步迎上来。
“王总工,液压站的底座焊接完了,但传动系统的联轴器有两套尺寸对不上,图纸标的是一百二十毫米法兰盘,库房发的是一百一十五的。”
“库房发错了。你拿我的条子重新领,一百二十毫米法兰盘,库里有十二套备件。”王建国从兜里掏出钢笔,直接在周师傅的工单背面刷刷写了张条子,摁上手印。
周师傅接过去揣好,又问了一句。
“两班倒的事定了?”
“定了。明天开始,你排个班表,加班费按一点五倍报,夜班另加两毛钱补贴。我去跟工会说。”
周师傅咧嘴笑了。
“有加班费就好办,兄弟们干劲儿足。”
王建国点了下头,站在一号线工地边上,抬头看了一眼还没安装到位的传动系统主轴,脑子里盘着二号线的电气图纸和三号线那批轧辊。
三条线,三个坑,最深的那个坑是三号线。
他从兜里掏出那份数据表,翻到三号线的设备清单,手指停在“进口精密轧辊x4”那一行上。外贸口的效率他清楚,加急空运也得看人家苏联那边排不排得上发货。万一卡住,整条线就瘫在那儿。
国产替代不是不行,但万分之三的公差精度,全国能打这个包票的人,他心里只有一个名字。
技术科办公室里,王建国拉开抽屉翻出电报纸,提笔写了八个字——
“精密轧辊,能否赶制。”
收件人:上海第一机床厂,顾维远。
他把电报纸叠好塞进信封,叫来技术科的小李。
“跑一趟邮电所,加急发。”
小李拿着信封跑了,王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顾维远那个人他太了解了,车工大比武上交过手,技术上硬碰硬谁都不服谁。万分之三的精度,老顾要是说能干,那就一定能干。要是连他都摇头——
门被推开了。
赵总工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脸色不太好看。
“建国,外贸口刚回的电报。苏联那边的精密轧辊生产线上个月检修停产,最快恢复供货要到三月中旬。”
三月中旬,月底死线。
进口这条路,基本断了。
王建国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盯着窗外一号线工地上忙碌的人影,嘴里蹦出两个字。
“等回信。”
赵总工站在门口没走,推了推老花镜,声音压的很低。
“万一上海那边也接不了呢?”
王建国没回头,手指在桌面上敲的节奏没变。
“那就只能我自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