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部机关大楼三楼。
王建国跟在杨厂长身后,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录音带原件、陈宝根供词笔录、物证清单各一式三份,外加他昨晚熬到凌晨两点写出来的情况报告,全在里头。
赵处长的办公室门半敞着。
杨厂长敲了两下门框:“赵处长,我们到了。”
“进来坐。”
赵处长五十出头,两鬓灰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人时习惯从镜片上方压过来,那股子劲儿让人不敢胡说八道。
三个人落座。王建国打开公文包,先递上情况报告。
赵处长没急着看,端着搪瓷杯喝了口水,目光在杨厂长和王建国之间转了一圈。
“录音带带了?”
“带了。”王建国取出录音机,装好磁带。
“从关键段落放。”
王建国快进到第三十一分钟,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周德发的声音充满了整间办公室。
“……小李,跟你说句实话——招标的事,部里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赵处长放下茶杯。
“……两千万的蛋糕,红星轧钢厂吃不下,非得撑死自己。这块肥肉,本来就该我们东风接。”
王建国按下暂停。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秒针走了将近二十下。
赵处长摘下眼镜,用衬衣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倒回去,再放一遍。”
王建国倒回去,又放了一遍。
这一遍赵处长听得更仔细。放到“部里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这句,他竖起一根手指。
“停。”
王建国按下暂停。
“他说‘在部里打了招呼’。”赵处长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往下砸。“你们觉得,他打的是谁的招呼?”
办公室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几度。
杨厂长嘴张了张,没出声。
王建国也没接话。
这个问题不是随便能答的。周德发是地方国企的厂长,他嘴里的“部里”——就是赵处长所在的这栋大楼。“打过招呼”四个字意味着这楼里可能有人跟周德发说不清道不明。
赵处长自己问出这话,说明他已经想到了。
沉默了将近十秒。
杨厂长先开口:“赵处长,我们只负责查清事实。这句话背后的东西……请部里彻查。”
赵处长嗯了一声,翻开情况报告从头看。
整整二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看完之后合上报告,又拿起陈宝根的供词笔录对照了几处细节。
“陈宝根的供述跟录音内容在时间线上能对上。”赵处长把文件放回桌面,“这个案子,我同意移交部纪检组正式立案。”
杨厂长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是——”赵处长话锋一转,看向杨厂长,“杨厂长,你先出去抽根烟。我跟小王单独说两句。”
杨厂长愣了一下,看了王建国一眼。王建国微微点头。杨厂长站起来,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赵处长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王建国,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站了好一会儿。
“小王,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赵处长重复了一遍,声调往上扬了一点。“你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一步——布局、取证、审讯、写报告,每一步挑不出毛病。”
“赵处长过奖了。”
“我不是夸你,我是提醒你。”赵处长转过身,两手撑在桌沿上。
“周德发敢说‘在部里打过招呼’,要么是吹牛,要么是真有人。吹牛好办,纪检组顺着查,查到头是个空,他自己把自己坑了。”
顿了一下。
“但要是真有人——这把火烧上去,可不只是烧一个地方厂长的事。你一个基层技术员,扛不住。”
王建国没动。
过了两三秒,他抬头:“赵处长,我只管把证据摆出来。烧不烧,烧到哪里,是组织的事。”
赵处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客套,更不是敷衍,是那种看到个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时才有的反应。
“行。这句话我记住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空白的案件移交表开始填写。
“录音带原件留我这里,你拿收据回去。后续纪检组需要你配合取证,我会通知杨厂长。”
王建国起身,双手接过收据。
走到门口时,赵处长又叫住了他。
“小王。”
“在。”
“回去之后,把你手里剩下的牌捏好。别因为赢了这一局就把底牌全亮出来。周德发这种人,记大过也好,免职也好——只要没被彻底摁死,就会反咬。”
王建国点了一下头,出了门。
走廊里杨厂长靠在墙上,手里的烟只剩了半截。看见他出来,烟头在铁皮桶里摁灭。
“说什么了?”
“提醒我小心。”
杨厂长没吭声,走了几步,忽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什么话也没说,两个人下了楼,骑车回厂。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王建国能控制的了。
纪检组的调查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三天之内,调查组拿着录音去天津找到了刘全胜。刘全胜比陈宝根硬不了多少,在录音证据面前扛了不到四个小时就交代了跟周德发的往来细节。
而周德发这边——
老狐狸的反应也快。纪检组找到东风机械厂的时候,周德发已经准备好了一样东西:一份日期恰好覆盖当天下午一点到四点的内部会议纪要,上面有六个人的签名。
意思很明确——录音里那个时间段,他在开会,不可能出现在北京朝阳门的旅社里。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王建国正坐在技术科办公室里画图纸。他放下铅笔,盯着白纸看了五秒钟。
“蠢。”他轻声说。
不是说伪造不在场证明这一手蠢——但做得太急了。纪检组还没正式传唤他,他就先亮出了会议纪要。这等于主动告诉对方“我知道你们有录音”。
一个真正无辜的人,不会提前准备不在场证明。
果然,纪检组把会议纪要跟录音时间线一比对——完全重叠。六个签字人被逐一约谈,其中两人承认“周厂长让签的,当天实际没开会”。
伪造证据,对抗组织审查。
性质变了。本来是窃取兄弟单位技术机密,现在加上了严重违纪。
处理结果一周后下达:周德发行政记大过,免去东风机械厂副总工程师兼任职务;厂长位子因为是地方管辖,部里只能建议处理,暂时没动。东风机械厂被取消次年一切评优资格,相关责任人另行追究。
消息传回轧钢厂,全厂震动。
杨厂长在厂务会上宣布全厂保密整顿,所有涉密文件重新定级,核心技术资料实行“双人双锁”管理。
说到最后,他点了一个名字。
“保密制度细则,由技术科王建国牵头制定。”
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佩服的,有好奇的,也有几双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王建国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意的不是这些。
保密整顿第二天,他审核各科室涉密文件台账时发现了一个细节——行政科马德志经手的三份文件,借阅记录与归还时间不符。借出两小时的文件,实际四小时后才归还。
中间多出的两小时,去了哪里?
他把这一页台账悄悄抽出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
当天晚上回到四合院,刚进院门,就被人拦住了。
“建国啊。”
易中海站在中院的水龙头旁边,手里端着搪瓷盆,里面泡着两件背心。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和蔼,像是刚好碰上、随口一说。
“一大爷,洗衣裳呢。”
“嗯,趁天没黑。”易中海把搪瓷盆放下,擦了擦手。“建国,厂里的事我听说了。干得漂亮。”
“谢一大爷。”
“不过有句话,我当长辈的得提个醒。”易中海的声音放低了半度。“树大招风。你还年轻,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了。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后路不好走。”
王建国看着这张慈眉善目的脸。
“一大爷,您说的在理。”他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不过这事儿不是我要得罪人。是有人先把手伸进咱们厂的口袋里了。这手不打断,以后谁的口袋都不安全。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最后这句反问加上去,易中海的笑容就挂不住了。
王建国没等他接话,微微欠身:“您忙,我先回了。”
转身走了两步,后院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建国,过来。”
聋老太太裹着薄棉袄坐在藤椅上,手边放着半杯凉茶。
王建国走过去,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奶奶。”
“那个姓周的,处理完了?”
“记了大过。”
老太太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记大过?那就是没处理完。”
王建国心里一动。
老太太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再说别的。
院子里月光碎了一地。王建国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屋子。
系统面板安静地浮在视野角落,数字缓缓刷新:
【“试点工程保卫战”进度:72%。未消除威胁:周德发(已受处分,反扑概率68%)、马德志(疑似第二内鬼,证据不足)、未识别高级关联人物x1。】
王建国灭了灯。
黑暗里,那个“68%”的数字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