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维远骑着二八大杠,王建国坐后座,两个人在上海的街道上穿行。
早上七点半,梧桐树荫还湿漉漉的,水珠子顺着叶尖往下掉。
“建国,我先跟你说好。”顾维远边蹬车边开口,“陈松年这人,脾气比我师父还硬。”
“有多硬?”
“我那老同学周建华,在华山医院骨科干了二十年,算是陈松年手底下的人。他原话是——‘不想看的病人,院长亲自领来也没用’。”
王建国摸了摸兜里的笔记本,没接话。
顾维远继续说:“周建华帮咱们约了今天上午九点,但他说只能把人领到门口,进去之后全看你自己。”
“行。”
“你有把握?”
“没有。”王建国很坦诚,“但总得试试。”
顾维远扭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
华山医院,骨科住院部三楼。
走廊里消毒水味浓得呛鼻,日光灯管嗡嗡响,墙皮泛黄,有几处鼓了包。
走廊尽头左转,一间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门上贴了张纸条——“非预约勿入”,纸条边角翘起来,都泛了黄。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安静地弹了一下。
【叮!支线任务触发:“说服怪医”。任务奖励浮动:500-3000欢乐值。任务失败不扣分,但将丧失陈松年医疗人脉。】
王建国扫了一眼,关掉面板。
周建华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四十来岁,白大褂洗得发灰,圆脸,笑起来很和气。
“老顾,来了。”他跟顾维远握了握手,又看向王建国,“这就是你说的——”
“王建国,北京来的。”顾维远介绍。
“王同志好。”周建华压低声音,“陈主任今天心情还行,刚才查房没发火。但我只能把你们领到门口,进去之后——”
“我知道,谢谢周医生。”
周建华推开门,探头进去:“陈主任,顾维远的朋友来了,想请您帮忙看个骨折的病例。”
里面没人应声。
周建华冲王建国使了个眼色——自己进去吧。然后脚底抹油闪了。
顾维远跟着王建国进了办公室。
屋子不大,桌面堆满了俄文和中文的医学期刊,垒得跟小山似的。窗台上一盆仙人掌干得发白,土都裂了缝。
桌后坐着个老头。
六十来岁,花白头发,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整个人趴在桌上,鼻子几乎贴着一本摊开的俄文期刊。
头都不抬。
“陈主任。”王建国开口,“打扰了,我从北京来,想请您帮忙看一个锁骨粉碎性骨折的病例,术后恢复不太理想——”
陈松年翻了一页期刊。
“片子呢?”
“没带。患者在北京,我这次是替她来咨询——”
“没片子看什么病?”陈松年的声音干巴巴的。“走。”
顾维远脸色一僵,刚要开口,被王建国按住了肩膀。
王建国没走。
他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陈松年面前那本摊开的俄文期刊上。
莫斯科中央创伤骨科研究所的季刊,1975年第三期。翻开的那页是一篇关于“粉碎性骨折内固定术后骨不连”的临床综述。
王建国开口了。
俄语。
流利的、字正腔圆的俄语。
他念出了那篇综述第三段的原文,语速不快,咬字清晰——然后在念到一个数据时停了下来。
“这里有个错误。”王建国换回中文,“原文引用的是伊万诺夫1971年在列宁格勒发表的那篇临床报告,样本量是312例,不是这本期刊上印的213例。排版的时候把数字颠倒了。”
陈松年的手停住了。
老花镜从鼻尖上摘下来。他第一次抬头,正眼看向王建国。
搁下期刊,往后靠了靠。
“你看过伊万诺夫的原文?”
“看过。”
“哪年的版本?”
“1971年,列宁格勒创伤外科杂志第四期,第47页到第63页。”
陈松年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期刊合上。
“坐吧。”
顾维远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蹲地上。
王建国拉了把椅子坐下。
陈松年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白纸,铺开。
“说吧,什么情况。”
“患者女性,三十三岁,锁骨中段粉碎性骨折,受伤原因是被铁锅击打。”
陈松年的笔顿了一下:“铁锅?”
“对,家暴。”
陈松年没再追问,铅笔在纸上画出锁骨的简略骨骼图。
“固定方式?”
“八字绷带。”
“谁给做的?”
“北京区医院的骨科。”
陈松年皱了下眉,没评价。
接下来他又问了术后时间、骨痂形成、碎片数量、营养状况、软组织损伤程度和既往病史。王建国对答如流,每个数字脱口而出——秦淮茹的伤情他提前跟院里和医院都核过,全记在脑子里。
陈松年的铅笔在骨骼图上标了一圈注解,问到后面,追问的语气已经不像在考人,倒像在跟同行对病例。
问完,放下笔,靠回椅背。
沉默了十几秒。
“你这个朋友。”他开口了,语气不再是刚才赶人的冷硬,而是就事论事的平淡。“骨折本身不复杂,粉碎性是粉碎性,但锁骨中段血供丰富,正常情况下愈合不该这么慢。”
“问题出在哪?”
“固定方式不对。”陈松年拿起铅笔,在骨骼图上画了几条线。“八字绷带对简单横断骨折够用,但对粉碎性骨折——固定力不够。碎片之间微动太大,骨痂形成当然慢。”
他顿了一下。
“应该用克氏针内固定,加石膏外固定。双重固定,碎片才能稳住。”
“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但得重新手术。”陈松年的表情严肃,“把原来的八字绷带拆了,切开复位,克氏针穿髓内固定,术后石膏托外固定六到八周。配合功能锻炼,三个月后应该能恢复到正常活动度的八成以上。”
他撕下那张纸,翻到背面,开始写。
铅笔尖在纸上刮得沙沙响,一行行潦草的字挤在一起——术式步骤、克氏针型号、术后用药剂量、石膏拆除时间、每个阶段的康复训练动作,全写得密密麻麻。
写完,他把纸推过来。
“拿回北京,找骨科大夫按这个来。手术本身不难,地区级医院就能做,关键是术后管理——别让她干重活,别让她乱动。”
王建国接过方案,仔细看了一遍,叠好放进贴身口袋。
“陈主任,谢谢您。”
“别谢。”陈松年把老花镜重新架到鼻尖上,又翻开那本期刊。“要是北京那边搞不定——”
他顿了顿。
“让人把片子寄过来,我再看。”
“好。”
“另外。”陈松年头也不抬,“你那个俄语,跟谁学的?”
“自学的。”
“发音不像自学。”
“可能天赋好。”
陈松年从期刊上方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走吧,我要看书了。”
——
出了骨科办公室,顺着走廊往外走。
顾维远一直憋着没说话,到了楼梯口才开口:“我的天——陈松年主动写方案?”
“怎么了?”
“周建华跟我说过,陈松年看病有个规矩——不见片子不开口,不满意不动笔。他主动给你写方案,周建华知道了下巴得掉地上。”
两人下楼的时候,正好在楼梯间撞上了周建华。周建华一看王建国手里叠着的纸,愣了愣,嘴张了张,半天蹦出一句:“写了?”
“写了。”顾维远拍了拍周建华的肩膀,“还是主动写的。”
周建华看了王建国一眼,又看了一眼,摇着头走了,嘴里嘟囔着什么“见了鬼了”。
“你怎么知道那个期刊上的数据是错的?”出了医院大门,顾维远取车的时候问。
“碰巧看过原文。”
“碰巧?”
“嗯,碰巧。”
顾维远没再追问。这几天下来他也看明白了——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问了也是白问。
系统面板安静地弹出结算。
【叮!支线任务完成:“说服怪医”。】
【评价:A。以学术能力突破信任壁垒,获得陈松年主动出具治疗方案。】
【获得欢乐值:2500点。当前余额:点。】
王建国扫了一眼,关掉面板,翻身坐上自行车后座。
“走哪条路回去?”
“走南京路,近一点。”顾维远蹬起车。
自行车在梧桐树荫下穿行。上午十点多,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洒在路面上。
经过南京路的时候,王建国的目光被路边一个不起眼的铺子拽住了。
铺面窄小,两扇木门漆面剥落得厉害,门口地上摆着几个落满灰的瓷瓶,阳光斜照下,釉面隐约透出一层青光。
门楣上一块褪色的木匾——“永昌旧货商店”。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检测到“中级古董鉴定”可触发物品……方向:西南12米处。】
王建国记住了门牌号——南京路267号。
不急。明天再来。
——
回到顾维远宿舍,已经快中午了。
王建国把陈松年写的治疗方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用笔记本夹好。
秦淮茹那条锁骨,有救了。
下午,两人继续讨论车床改造方案的收尾工作。王建国想着晚上还得去宋老那里辞行,手里的事得抓紧。
傍晚收工后,王建国在宿舍里整理行李,打开系统商城翻了翻古董鉴定模块。
中级鉴定技能的图标在面板上微微发亮。
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南京路267号,二楼暗格,清康熙青花……鉴定信息不完整,需近距离接触。】
清康熙。
青花。
暗格。
王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他合上面板,从床上起来,把行李收拾好。
明天去永昌旧货商店,不能空手进去。得想个由头。
窗外,上海的黄昏光线从楼缝里挤进来,把半张床铺染成了橘色。
王建国靠在床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进店的路线。
康熙青花,要是东西对了,那可不是几块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