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闭环纯国产高精度恒温连轧体系?”
上海第一机床厂总工程师钱大年第一个坐不住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刺啦拖出道白痕。
他盯着黑板前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背影,嗓音压着火:
“周副部长,我反对!这种话任何一个二年级的工科学生都说得出来,没有图纸数据支撑,就是放卫星!”
周副部长没接话,把茶杯轻轻往前推了推,视线落在王建国手里那支粉笔上。
王建国转过身,对着钱大年笑了一下。
“钱总工,您别急,容我画完。”
没等任何人回应,他转身继续落笔。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尖锐刺耳,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那只手太快了。不是潦草的快,而是精确到每根线条、每个标注都工整规范得不可思议的那种快。
三分钟。
一套完整的恒温连轧主线布局图出现在黑板上。
进料段、粗轧机组、中间辊道、精轧机组、层流冷却段、卷取机——六大模块的位置关系、物料流向、动力传输路径,全部用工程制图标准画出,箭头、尺寸线、技术参数标注一丝不苟。
会议室里只剩日光灯管的嗡鸣。
最右边的张老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戴回去,又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这布局……”他声音发颤,“你用的是全闭环负反馈温度控制?中间辊道上标的是什么——红外非接触测温?”
“张老看得准。”
王建国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转身面对所有人。
“传统连轧线的核心痛点,不在机组本身,在温度控制。苏联模式用的是人工目测加经验判断,操作工看钢坯颜色估温度,误差能到正负五十度。这个误差传导到成品上,就是厚度波动和内部应力残余。”
他敲了敲黑板上精轧机组后面那段标注密密麻麻的辊道。
“我的方案,在精轧出口和层流冷却入口之间,加装两组红外非接触式测温探头,实时采集钢板表面温度数据,通过电子模拟计算电路反馈给冷却水阀门控制系统,实现全自动闭环调温。”
他顿了一下。
“目标控温精度——正负五度以内。”
“不可能!”
钱大年猛地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红外测温探头是西德的技术,国内根本没有!你拿什么实现?画饼吗?”
王建国看着他,从黑板角上撕下一小块粉笔头,在手指间转了个圈。
“钱总工,您说得对,成品红外探头咱们确实没有。”
他停了一秒。
“但红外测温的核心原理,是利用热辐射体在特定波段的辐射强度与温度的对应关系。这个原理,普朗克1900年就发表了——比您和我加起来的岁数都大。”
会议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探头的核心元件是锑化铟光敏电阻,咱们中科院半导体所去年的内部简报上已经发表了实验室制备成果,灵敏度达到工业应用门槛的百分之七十。我的方案里已经预留了与半导体所的联合攻关计划,预计十八个月内完成工业级样机。”
他回头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分阶段实施,边建设边攻关。**
“第一阶段,用现有的热电偶接触式测温替代,精度正负十五度,已经比人工目测提升三倍。第二阶段,红外探头到位后直接替换,系统接口完全兼容,不需要停产改造。”
钱大年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切口——这小子每一步都留了退路,又每一步都指向最终目标。
王建国转过身,直视钱大年。
“钱总工,您的方案里,苏联K-14型粗轧机的备件从哪儿来?莫斯科的电报两个月前就不回了吧?”
钱大年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句话捅到了他最大的软肋。中苏关系恶化,苏联专家撤走后,所有依赖进口备件的技术方案都悬在半空中。他的方案核心就是改良苏联老线,而改良的前提是能拿到备件和技术资料。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王建国把粉笔放回槽里,“我猜的。因为如果莫斯科回了电报,您今天的汇报里就不会跳过粗轧机备件清单那一页。”
他又补了一句:
“您翻得太快了,钱总工。”
没人说话。
周副部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格外清脆。
“小王。”周副部长开口了,“你的方案里,全闭环系统的电子模拟计算电路,谁来设计?”
“我自己。”
“你一个机械制造专业的?”
“报告周副部长,模拟电路设计我自学过,电路原理图我可以现在画。但更专业的部分,我建议部里协调清华大学自动控制系的团队介入。我这边出工艺需求和控制逻辑,他们出电路实现方案,产学研结合。”
周副部长放下茶杯,看向身边的老专家们。
张老率先点了头。
接着是李老、孙老……五位评审专家,无一例外。
“王建国同志。”周副部长站起身,会议室里所有人跟着站了起来,“你继续。把三年升级路线图,从头到尾讲清楚。”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王建国没有回到座位上。
他站在黑板前,用了整整六块黑板,从原料预处理到成品检测,从设备选型到人员培训,从资金预算到分阶段验收指标,把一座现代化轧钢厂的完整蓝图一笔一划铺展在所有人面前。
杨厂长坐在右侧,手帕攥成了一团,眼眶发红。
他听懂了。
不是每一个技术细节都听懂了,但他听懂了专家们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听懂了钱大年从站着到坐下、从坐着到低头、从低头到把自己那沓方案悄悄翻过去扣在桌上的全过程。
汇报结束。
周副部长看了一眼五位专家面前的评分表。
每一张上都写着同一个等级——“特优”。
“红星轧钢厂。”周副部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正式列入全国重点工厂技术升级计划首批试点单位。”
杨厂长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
“谢谢……谢谢组织信任!”
王建国收起最后一支粉笔头,揣进上衣口袋,回到座位上坐下。
脸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笑,好像刚才一个半小时画六块黑板的人不是他。
【叮!宿主完成“国家级答辩碾压”事件!获得欢乐值+!当前余额:9850点!】
散会后,周副部长叫住了王建国。
“小王,留步。”
杨厂长识趣地先退出了会议室。
周副部长走到王建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今年,十九?”
“是。”
周副部长没再接这个话茬。
他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这是试点计划的具体批文,你带回去给杨厂长。里面的数字……”他顿了顿,“你自己先看看。”
王建国接过信封。
厚。
不是一张纸的厚度,里面叠了好几页。
他没有当场拆开,把信封放进公文包里。
“谢谢周副部长。”
周副部长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
“小王,上海那边的钱大年——他不会认输的。你小心点。”
脚步声远了。
王建国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低头看了一眼公文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周副部长说“你自己先看看”——这话的意思,可不只是让他当个传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