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工铃还差五分钟。
王建国蹲在五号机床旁边换砂轮片,手指头拧着螺栓,脑袋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数字。
今天。
早上出门前,视线角落的红字已经归零。
【倒计时:0天。】
后面跟着的小时和分钟还在往下掉。“0天”两个字红艳艳地扎人。
砂轮片卡紧,他擦了手起来,把工具归位。
刘师傅从门口进来,端着搪瓷缸子吹热气。
“建国,五号机皮带轮的活儿今天能收尾不?”
“差最后一道抛光。下午交件。”
“成。你先干着,我去工具房领批锉刀,上回那批全秃了。”
刘师傅走了。
王建国拧开机床电源,砂轮转起来嗡嗡震天。他没急着上工件,先抬头往车间门口方向扫了一圈。
二车间在对面,中间隔着一条运料通道。
门大敞着,里头机床的动静沉闷地往外涌。
二车间的排班表他前天就摸清了。贾东旭跟的是陈班长的早班组,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
系统没有给出具体时间,只框了个范围。
下午。
王建国的视线收回来,低头干活。
上午平平无奇。
唯一值得记一笔的是十点钟,他去水房灌水,经过二车间大门口。
贾东旭的工位在车间中段偏右,靠着一台老式龙门刨。
隔着老远看了一眼。
贾东旭整个人趴在工位台面上,两条胳膊枕着脑袋。旁边工友在操作,他连头都没抬。
身后两米,易中海在自己的钳工台前摆弄卡尺,偶尔抬头看贾东旭一眼,一通闷声不响。
王建国灌满水走了。
十一点半。
食堂排队。
前头几个翻砂车间的工人挤在一块扯闲篇,声音不大不小。
“二车间今儿上午又出了个小事故。”
“咋回事?”
“贾东旭给龙门刨上料的时候走神,钢件没夹紧,刨出来的铁屑崩了半米远,差点打到隔壁工位老孙的脸上。”
“这特么都第几回了?”
“老孙当场骂娘了。陈班长过来调解,贾东旭还犟嘴,非说不是他的事,是夹具松了。”
“那夹具谁上的?不就是他自己?”
“这小子脑子早飞出厂区了。人在车间心不在,迟早出大事。”
王建国端着饭盒往角落走。
窝头,白菜,一小勺咸菜。
他嚼着发硬的窝头,瞄了眼视线角落。
倒计时的小时数跳到了个位。
下午。
王建国提前把五号机床的活干完了。抛光收尾,千分尺卡了三遍,数据全在公差范围内。
一点四十。
他拿着成品工件去质检室交件。
质检室在厂区中段,要经过二车间和三车间之间的连廊。
这条路,他今天已经走了三回。
前两回是打水和上厕所。
这回是交件。
每一趟都有合理理由。没人能挑出毛病。
质检室的老张接过工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痛快地在单子上盖了章。
“建国,活儿越来越利索了。这批皮带轮提前两天交,刘师傅那边得请你喝酒。”
“老张,单子我拿走了。”
“去吧去吧。”
王建国揣着质检单往回走。
一点五十五。
连廊右侧就是二车间的侧门。
门半开着。
他放慢脚步。
不是刻意停留,是鞋带松了。
蹲下身,慢慢系鞋带。
顺着半开的铁门看过去,二车间里头的情形一览无余。
下午开工已经快一个小时,车间里十几台机床全在转。
龙门刨的动静最沉,每一下都带着地面震颤。
贾东旭的工位上,一根长钢件正架在刨床上走刀。
他站在刨床右侧,左手扶着进给手轮,右手插在裤兜里。
单手操作。
车间规程白纸黑字贴在墙上:龙门刨作业时,操作员双手不得离开操控区域。
王建国的鞋带系好了,没站起来。
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
两点零三分。
贾东旭抬起右手从裤兜里掏出半根烟,叼在嘴上。
他扭头跟右边工位的人说了句什么,咧嘴乐了两声。
左手还在进给手轮上,但明显分了神,手轮的转速忽快忽慢。
钢件在刀具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动静不对。
王建国在轧钢厂待了大半年,耳朵早就磨出来了。正常走刀是均匀的“嘶嘶”声,连续不断。现在这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着金属撞击的脆响。
进给不匀。刀具在钢件表面跳刀。
贾东旭完全没察觉。
他还在跟旁边的人瞎扯,嘴上的烟头一明一灭。
两点零六分。
刨床走完一个行程,刀架自动回退。
按照规程,这个间隙必须停下来检查工件夹紧状态。
贾东旭没检查。
他弯下腰去够地上的搪瓷缸子,身体前倾,整个上半身探进了刨床的工作区域。
就在这个时候。
刀架回退到位,自动进入下一行程。
刨刀带着钢件猛地向前推进。
贾东旭弯着腰,后腰正对着刨床的进给方向。
钢件末端没夹紧的那一截,在刨刀推力下猛地弹起。
一根小臂粗的钢棍,带着机床全速运转的怪力,直直抽在贾东旭的后腰上。
“啊——!!”
那动静不是喊,也不是嚎,是从嗓子眼里硬刮出来的破音。
贾东旭整个人往前扑倒,胸口砸在刨床台面边沿,然后弹开,仰面摔在水泥地上。
两条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车间里所有机床几乎在十秒内全停了。
不是有人拉闸,是所有工人全扭头看过去,手底下的活全撂下了。
“出事了!!”
“贾东旭!贾东旭!”
“别动他!别翻身!快叫医务室!”
人群呼啦一下涌过去。
陈班长从车间另一头狂奔过来。
“谁去打电话!叫救护车!快!”
王建国站起来。
鞋带系得结结实实。
他跨进二车间侧门,跟着人流挤进外围。
不是冲最前面,是站在第二排,能看清全场又不扎眼的位置。
贾东旭躺在地上,脸朝天。
嘴唇发紫,额头全是汗,两只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后腰,指甲盖刮着工装裤刺啦响。
最吓人的是他的下半身。
两条腿伸得笔直,纹丝不动。
“腰!我的腰!”
贾东旭的声音嘶哑变调。
“我……我腿没感觉了……”
周遭一下子陷入死寂。
腿没感觉。这四个字在重工业车间里意味着什么,在场的爷们儿全心知肚明。
陈班长蹲在旁边,想按又不敢按贾东旭的肩膀。
“东旭,你别动!别乱动!等医生来!”
人群外圈,易中海挤了进来。
王建国居高临下看得很清楚。这老头那一瞬间的表情不是慌张,而是发懵。
他在这徒弟身上砸了十来年心血,指望着往后养老,这会儿棋盘砸了。
易中海蹲下去,伸手要扶贾东旭。
“别碰!”医务室的小刘提着急救箱冲过来,“脊椎可能有伤,绝对不能搬动!都让开!”
易中海的手僵在半空。
停了两秒,又缩了回去。
视线角落,红字跳了出来。
【观察重大事件“贾东旭工伤” +200】
【当前欢乐值余额:5592】
王建国无声地退出人群。
十五分钟后,厂里的救护车开到车间门口。
贾东旭被平移到硬板担架上,四个人抬着往外走。
经过王建国身边的时候,贾东旭的眼珠子乱转,嘴里一直在嘀咕。
“我的腿……我腿咋没感觉……”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担架抬上救护车。
车门关上,乌拉乌拉地开走了。
车间里一片狼藉。
龙门刨还维持着事故时的状态,钢件歪在台面上,地上散落着搪瓷缸子的碎片和半根没抽完的烟。
保卫科老胡带着两个人拉起了警戒线。
陈班长坐在废料堆上,双手抱着脑袋。
“早他妈说了让他注意安全……”
易中海站在警戒线外面,闷声不吭。工装上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两只手背在身后,死死扣在一块儿。
王建国没有多看。
他回到五号机床,拿起抹布把扳手擦干净,一把把码进工具箱。
刘师傅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
“听说了没?贾东旭出事了。”
“听见动静了。很严重?”
“小刘说十有八九是腰椎。”刘师傅压着嗓子,“要是真伤着脊梁骨,下半辈子就在炕上躺着吧。”
王建国把工具箱锁上。
“刘师傅,五号机的活儿交了,质检单在这儿。我今天能早走会儿不?”
“你走吧。二车间一出事,大伙儿这阵子也没心思干活了。”
王建国摘下工装挂在墙上,拎起帆布包出了车间。
路过二车间门口,保卫科老胡正在登记在场工人的名单。
“你哪个车间的?”
“一车间,王建国。事发时在连廊交完质检单往回走,听见动静进来看了一眼。”
老胡在本子上刷刷记了一笔。
“行了,回去吧。明天可能找你做个目击笔录。”
王建国点头。
骑车出厂门的时候,门卫室的收音机正放着梆子戏。
初秋的风灌进领口,有些凉。
他没有直接回四合院。
在胡同口的国营小卖部停了车,买了两包烟,一包牡丹一包大前门。
牡丹自己抽。大前门留着办事用。
进了南锣鼓巷,院门口安安静静。
消息还没传回来。
王建国推车进院。
前院阎埠贵正教三儿子写大字,抬头看见他,推了推眼镜。
“建国,今儿怎么早?”
“车间出了点事,提前收工。”
“出啥事了?”
“贾东旭在刨床上伤着了。”
阎埠贵手里的毛笔顿在半空。
一滴墨汁砸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黑晕。
“伤……伤哪儿了?”
“腰。具体情况不清楚,拉医院去了。”
王建国没停留,推车进了中院。
贾家的门紧紧关着。
秦淮茹不在,棒梗不在,贾张氏也不在。
估计还不知道天塌了。
他把车支在东厢房门口,进屋,落了门栓。
拉开抽屉。
那张画满圈和线的白纸摊开。
他在“贾东旭工伤”四个字旁边,提笔加了一行小字。
已发生。腰椎。待确认伤残等级。
笔搁下。
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大前门拆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火。烟草味顺着鼻腔往上顶。
院子外面,阎埠贵的说话声已经压不住了。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他在跟三大妈碎碎念。
消息扩散得很快。
最多半小时,全院都会知道。
然后,秦淮茹会哭,贾张氏会闹,易中海会端着架子登场。
大戏的下半场,这才刚开锣。
视线角落,系统又弹出一行新字。
【检测到关联事件链启动:贾家经济崩溃倒计时——72小时。】
【预估欢乐值产出:1500-3200。】
【新增隐藏观测点:易中海事故后行为轨迹,建议持续监控。】
门外,中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有人一路狂奔进了中院。
紧接着,贾张氏的破锣嗓子穿墙破壁地炸开。
“我的东旭啊——!!”
王建国伸手拿过桌上的火柴。
“哧”的一声。
火苗窜起。他点燃那根大前门,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起身,拉开门栓。
该上场看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