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谈话耗了将近四十分钟。
王建国背靠床头。这四合院的老砖墙隔音本来就差,傻柱那破锣嗓子就算刻意往下压,字眼照样顺着砖缝往这边漏。
易中海的调子倒是压得很稳。
“柱子,一大爷跟你交个底。这事儿,事先我真不知情。”
“后勤调令是厂领导拍板,我一个车间抡大锤摇机床的,手伸不进食堂。”
“东旭是不懂事,可他耳根子软,指不定受了谁的撺掇。你要真去锤他,那是给背地里看笑话的人当枪使。”
一套话术砸下来,滴水不漏,摘得干干净净。
隔壁傻柱的动静渐渐弱了,最开始的摔打怒吼变成了闷响,最后连气声都听不见。
门轴转动。
王建国掀开窗帘一角。易中海迈出门槛,背部微佝,步子拖得很慢,拎着铝壶晃荡两下,全盘是一副操碎了心的老好人做派。
等他走回正房。
王建国从怀里摸出铁皮盒子,拨开卡扣。磁带转轴还在走,余量充裕。
今晚这趟,录了傻柱的憋屈,录了易中海的推脱。
但这还不够。
真正能把人钉死的猛料,出不了这四合院,得去轧钢厂里找。
——
次日,周二。
王建国提前十分钟进了车间。
五号机床的皮带轮差最后两道工序。他套上沾着机油的工装,工具包往底座一扔,弯腰钻进机床底下对付螺栓。
隔着一台机床,刘师傅和老周头正蹲在废料桶边分烟。
早班前这几分钟,是轧钢厂八卦传得最凶的时候。
“老周,昨天二车间看见贾东旭没?”
“能没看见么。”老周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那小子狂得没边了。上午食堂的调令刚出,下午就喊肚子疼找班组长请假。我上茅房碰见他,嘴里叼着烟跟供销科的人吹牛,说马上去食堂颠勺当大厨了。”
刘师傅哧地笑出声:“大厨?他那手艺连个土豆片都切不匀称,顶破天去后厨洗半个月大白菜。”
“架不住人家心里美啊。”老周头把烟屁股碾灭,“车间满嘴灰,食堂满嘴油,搁谁不得嘚瑟两天?”
王建国躺在机床底下,扳手卡住螺帽,用力一拧。
调令刚出,下午就翘班。
贾东旭飘得比预想中还快。
上工铃打响,车间里百十台机床同时运转,轰隆声盖住了一切。王建国钻出来,埋头干活。
中午饭点。
二食堂打饭窗口排着长龙,前头几个钳工正闲扯。
“贾东旭今儿又晚到二十分钟。”
“昨天迟到,前天也迟到。调令还卡在人事科没走完流程呢,人就不受管了。”
“他师傅易中海没发火?老易带徒弟不是出了名的讲规矩?”
“讲个屁。昨天贾东旭在钳工台上走神,直接锉废两根好钢料。搁以前,学徒废料当场就得挨大耳刮子。你猜怎么着?老易凑过去看了眼,说了句‘下回当心’,连扣奖金的话都没提。”
王建国咽下嘴里的窝头。
两根钢料报废,师傅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这做派,和四合院里那个动不动开全院大会、满口道德规矩的一大爷,完全是两个人。
下午一点半。
王建国接手新工件,刘师傅递过来一把新锉刀,凑近了压低声音。
“建国,出奇闻了。上午贾东旭跟他们陈班长刚上了。”
“怎么挑起来的?”
“陈班长让他去后头搬钢锭,贾东旭喊腰疼,让班长找别人。陈班长火星子当场就冒出来了,拍了桌子。结果易师傅半道插进来,给陈班长递烟赔笑脸,说年轻人干活累着了,他来搬。”
刘师傅啧啧两声:“五十多岁的八级工,硬是替一个二十出头的学徒搬了一上午钢料。这老易,真是把徒弟当亲爹伺候了。”
王建国接过锉刀,架在钢件上。
用力一推,铁屑扑簌簌落下。
易中海这根本不叫护犊子,这叫填鸭。
把贾东旭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气彻底惯出来。迟到不管,废料不问,顶撞领导他甚至帮忙兜底。
重工业车间,满地都是能绞断胳膊、压碎骨头的铁家伙。一个学徒工,没人敲打规矩,把安全守则当放屁,那离出事只差一个走神。
视线一闪,面板上的红字直接怼到眼前。
【倒计时:5天14小时。】
王建国把锉刀扔回工具箱,拿破布擦手。
贾东旭现在的状态,半截身子已经探进了鬼门关。他以为自己马上跳出车间苦海,心思全飞了。而易中海,就在后面死死踩着油门,生怕他撞得不够狠。
下午三点,去工具房领配件。
回程路过二车间大门,正撞见贾东旭。
工装敞开怀,扣子全解着,两只袖口胡乱卷在手肘上。嘴里咬着半根烟,正跟旁边的人高谈阔论。
“兄弟,下礼拜食堂小灶见,哥亲手给你多兜一勺红烧肉!”
“东旭哥,调令还没盖章呢。”
“早晚的事!流程走完我立马走人!”
贾东旭拍胸脯的动作极大,工装上衣口袋里,一截锋利的钢尺往外探出一大截。
车间安全红线:严禁敞口作业,严禁口袋放置尖锐散件。
被安全员抓现行,这是要停工写检讨的错漏。但周围来来往往的工友全当没看见。一个注定要走的人,谁乐意去触这个霉头。
贾东旭一扭头,瞧见王建国,大喇喇地招手。
“建国!过来,哥发根好烟!”
“不了东旭哥,我急着回工位。”
“矫情!”贾东旭大步跨过来,硬往王建国兜里塞了一根大前门,“拿着!这两天痛快,哥高兴。”
王建国顺势接过,手指点向他的上衣口袋。
“东旭哥,车间规矩严,这几天多留神点,别临了出岔子。”
贾东旭浑不在意地嗤了一声,拍拍沾着机油的裤腿:“能出什么岔子?这几台破机器,我闭着眼都能玩转!”
王建国没接茬,点点头走了。
闭着眼玩。
挺好。
回到五号机床,刘师傅拿千分尺卡着工件,随口报了条新料。
“厂保卫科老胡上午来巡查了,点名二车间几个违规的,贾东旭排头一个。”
“处罚通报下了?”
“没下。”刘师傅冷哼,“易师傅出面保了,拍胸脯说他亲自带在身边盯着。老胡卖了八级工的面子,口头警告就结了。”
王建国手上的扳手一顿。
连保卫科点名都要硬保。
易中海的心思,彻底摆上台面了。
技术不教,规矩不管,把学徒养废。不管贾东旭以后去食堂还是留车间,没了易中海这把遮阳伞,他根本立不住脚。
再加上“食堂编制”这种天大的人情压下去。
贾张氏那个泼妇,以后就是易中海指哪咬哪的疯狗;秦淮茹那个软柿子,就是现成的免费劳力。将来易中海老两口一躺,贾家五口人就是伺候床前塌下的孝子贤孙。
养废。
套牢。
榨干。
这算盘打得,整个轧钢厂的算盘珠子都崩易中海脸上了。
傍晚,下班铃响。
王建国推着自行车进南锣鼓巷。
刚跨进中院,就撞见贾东旭四仰八叉地坐在门口马扎上。秦淮茹端出海碗,面上卧着一颗金黄的荷包蛋。
贾张氏在门槛里头死死盯着那颗蛋,直咽口水。
“厂里发粮票了?”
贾东旭咬了一大口煎蛋,含混出声:“找前院阎老三赊的。”
“败家玩意儿……”贾张氏刚要嚎。
秦淮茹赶紧打断:“妈,东旭这两天顺心,吃个蛋补身子应该的。”
王建国推车路过。
贾东旭拿筷子敲了敲海碗边沿,嗓门极大:“建国!明天中午二食堂排我那个窗口,哥给你挑带肥膘的肉!”
哐当!
隔壁正房,傻柱屋里的窗户被重重砸下,震得窗户纸直响。
贾东旭冷笑一声,低头稀溜溜把面汤喝了个底朝天。
王建国推车进东厢房。
落锁。
系统面板自动在昏暗的屋内亮起,倒计时跳动。
【倒计时:5天9小时17分。】
下方闪过一行黄字预警:
【新增监测:贾东旭近72小时违规操作已达7次,致残致死风险系数暴增。当前轨迹与原定剧情吻合度——98.6%。】
王建国拉开抽屉,掏出那张人物关系纸。
提笔。
在原有的虚线外,重重写下“易中海”三个字,画上一个圆圈。
顺着圆圈,拖出一条粗黑的实线,直指“贾东旭工伤”几个字。
笔尖在实线中央重重一戳,洇开一个黑点。
叩、叩、叩。
门外响起敲门声。三下,不疾不徐。
王建国把白纸翻面,倒扣在桌上,拉开门栓。
门外,易中海手里端着一个粗瓷海碗,热腾腾的白气冒上来,糊住了老头大半张脸。
“建国啊,你一大妈晚饭多揉了块面,打的疙瘩汤,趁热垫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