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上一个结,梦里一束光。
……
乱石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溪谷,天色渐暗。
四个人顺着溪谷往北摸,雾比上面薄些,脚下看得清轮廓。没有水,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又细又软,说不清是沙子还是骨粉。
“有人跟着。”沈映说。
周明的灵能线已经探到了:两个,没带武器,有微弱的精神力特征,贴着溪谷两边的石壁,不远不近地缀着。
“别停。”周明说,“是两个小孩。”
溪谷拐进一片矮林,树干虬曲,看着别扭。四人闪进树后,周明反手一探,噬魂链无声伸出,把两个影子从石头后面逼了出来。
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很瘦,灰白色旧衣,光着脚。男孩脚踝上有个蛤蟆样的结,和村民各家门口挂的一个样。
男孩先开口,声音还显稚嫩:“别杀我们。”
“为什么跟着我们。”周明问。
“我想让你们带她走。”
女孩缩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们不是神官的人。”男孩语速很快,“岛心已经封了,你们不能再往里走了。”
“你们是什么人?”林越问。
“祭品血脉。”男孩说,“祖上被选出来的侍神家族。”
“侍神家族?”苏瑶皱眉。
“对,神官从庶民里挑了一批家族,说我们血脉干净,要世世代代侍奉神。”
“呵。”男孩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说白了,就是被单独圈起来,养肥了再杀。”
周明扫了一眼男孩脚踝上的蛤蟆结,灵能线探过去,隐隐触到一丝波动,像有根线从山顶垂下来,牵在结里。
“这东西呢?”周明问。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
“编号结,被选中了,结就长出来。白面给个号,然后排队去候神台等着。轮到你了,就上侯神台等着。”
“你几号?”
“四十七。”
“四十七?”沈映皱眉,“前面还有四十六个?”
男孩点头:“都是我家祖上,一代一代排下来的。我上一个是我哥,四十六号,上个月没的。下一个,就是我,在排着队等着。”
周围安静了一息。
“她呢?”周明看向女孩。
“她还没被选中,没长结,没编号。我们家的号,到我这儿了。”
“你们和庶民不一样?”苏瑶问。
男孩点头。
“吃得饱些,病了有药,白面也不随便打骂。庶民看我们,觉得是福气。可他们不知道,这份福气是要拿命抵的。喂你一口好的,不是白喂的,是养着你身上的光,等到时候一起收。”
“庶民呢?”沈映问。
“庶民不编号。”男孩摇头,“庶民是白天归神,自己走上去。披白衣,走侍神之路,你们看见过。他们是自愿的,觉得那是前世积的德,修来的福分。”
“我们这种,才是真被神选中的人,走的是夜祭,晚上成批地收。不披白衣,不走那条路,直接从候神台被送上去。”
“庶民都想被选中,成为侍神家族,那是家族的无上荣耀。”
嗡鸣声忽然从山顶方向传过来,像是这座山要醒。
男孩脸色刷地白了。
“走,夜祭要开始,白面要下来了,边走边说。”
他们穿过矮林,拐上一条更窄的山路。路面铺着碎石,两旁是密密的山茶树。树身上刻满细细的横线,一道叠一道,数不清多少人划过。
“被选中的人住这边,这些都是他们刚上来时候划的。”男孩边跑边说,“有号的和没号的,不住一块。我们被赶到半山腰以上,白面随时看得见。”
“没被选中的呢?”
“住下面,好一点。但只要结长出来,一样上名册,一样会去候神台等着。”
嗡鸣声更近了,从头顶压下来,像几百只翅膀同时扇动,听着烦躁。
周明灵能线往上探。
雾里,一个灰白色的人影被硬生生拔了起来,双脚离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脖子往山顶拽。
那身体在半空抽搐、变的干瘪,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最后只剩一具空壳,轻飘飘落回雾里。
苏瑶猛地站住。“那是什么?”
“那就是夜祭。”男孩没回头,扶着树的手抖得厉害,“开始了,别停,快走。”
周明没动,他的灵能线已经铺满山腰,同一瞬间,又一波十几个灰白色的人影同时被拔起来,一茬接一茬,被抽空、变得干瘪,落下来。
那些脚踝上的蛤蟆结越来越亮,像导索一样把人往山顶送。抽干之后,绳结灰败下去,落在地上,像烧过的纸灰。
“这就是归神。”周明低声说,“被标记的人是储备,那些结是坐标和引线。”
林越没接话,他的感知铺出去,又收回来。
“山顶下面,有个空腔。”他说,“能量节点。”
男孩和女孩没听懂。
“那些被抽走的灵气,都存在那儿了。”林越说,“夜祭不是神在吃,是有人在山里架了一套抽取的阵。”
男孩脸色变了,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到了半山腰,路分两条,男孩带他们往左。
右边那条通往更高的台地,台地上有一排矮石屋,屋顶压着灰瓦。屋前坐着十几个人,一动不动,面朝山顶,脚踝上的蛤蟆结在雾里泛着淡光。
“别往那边看。”男孩说,“候神台。”
周明扫了一眼,那些人眼睛睁着,面朝山顶,眼神里像全是企盼,看不太清晰。
“他们在等神接引。”男孩低声说,“等到了也就没了,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没的。”
第二波嗡鸣传来,更近,响的刺耳。
周明灵能线扫过去,候神台方向,蛤蟆结的光一闪,又三个,同时没了,侯神台上多了三张灰白色的躯壳。
“别看了!快走。”男孩低声说。
他们停在一处背阴岩壁下,岩壁凹进去一块,半天然的石洞。洞里铺着干草,几块黑布,一只缺口的陶碗,墙上钉着半截蜡烛,烛泪挂了很长。
“我家以前躲的地方,白面不知道。”
几个人挤进去,男孩把黑布挂在外面遮光,女孩缩在最里面,浑身抖个不停。
“你们从外面来。”男孩声音带着好奇,带着点与先前的村民不同的光,“外面的人,是不是都像你们一样,身上有光?”
“对。”周明说。
“那我们呢?我们生下来就是祭品,生下来也有光,可光是别人的。我们这样,到了外面,活不了吧?”
“能活。”
周明话音未落,沈映突然起身,耳朵贴住石壁。
“上面有人,很多,从山顶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