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守在周明身边,守到了午后。
焚山那一夜之后,他没有合过眼。他在等,等周明缓过来。
他把手指搭在周明手腕上,怕自己漏掉,怕那根线悄悄探出来又缩回去,他看不见。
他感觉到了。周明体内整个灵能核心的活力,一下,停很久,又一下,像退潮,一寸一寸往看不见的地方缩。
像越来越微弱的心脏。
手套上那枚小方块安静地亮着,他低头看了它一眼。他的代码是电磁能的,周明是精神力灵能者。
四条河流,各走各的河道,谁也灌不进谁的田。
他已经试过了所有他能做的:干扰频率、刺激神经、用电脉冲模拟精神力波动,全部无效。
他这辈子最厉害的东西,救不了周明分毫。
他没有说话。怕说出来,就成真了。
阿兰背着素心前辈找来的时候,是午后。素心的左腿被碎石压断,带着假肢的阿兰用树枝和布条给她绑了夹板。
阿兰给素心洗完伤口,她过来看了看陈默臂上渗血的绷带,二话不说拆了,重新洗、重新上药、重新缠。
陈默被扯得龇牙咧嘴,没出声。
缠完,她顺手也去探了探周明。
手在他额头、手腕、心口各停了一下,收回来,和陈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谁都没说话。可那个眼神里的东西,陈默看懂了。素心靠在石壁上,也看懂了。
篝火还没点起来。几名分散突围的守夜人陆续找到山涧,都是轻伤,个个不吭声,各自在溪边坐下,处理伤口,清点仅剩的物资。
有人从怀里掏出半袋压缩饼干,分成几份递出去。
空气里那根弦,绷着。所有人一边做各自的事,一边等一个谁都不敢说出口的结果。
周明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先听到溪水声,凉凉的。他的目光在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素心……阿兰……阿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们……都在?”
“都在。”陈默凑过去,“都撤出来了。”
周明像是松了口气。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想起了什么。
“阿列克谢呢。”
陈默没有说话,阿兰低下头,阿念往小溪里投了一颗小石子。溪水从石缝间淌过,淙淙地响。
周明看着他们的脸,他看懂了。
他没有再问。双手无力地抽了一下,指尖的灵能线早就退了回去,没了。眼瞳深处那点光,像快烧到头的烛芯,更暗了一层。
他闭上眼睛,又沉了下去。
阿念一直蹲在溪边削树枝。
她话少。从幽灵组被救出来后,在基地待了几周,本来怕阿列克谢。
每次路过洞窟口都是快跑,那头熊都故意把冰块嚼得咔嚓响,想引她过去。
她跑得越来越慢。后来有一次她路过没跑,阿列克谢反而愣住了,冰块含在嘴里忘了嚼。
现在她在削树枝,一刀,一刀。削好一根,插进溪边的碎石堆里,再削一根。不哭,只是削。
入夜,幸存者们在溪边燃起一小堆篝火。火很小,在几块石头之间跳。
阿念停了下来。她看着火,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把铁叉。
阿念不会烤鱼。
她走到溪边,笨拙地捞了半天,捞上来一条指头粗的小鱼。
她学着记忆里少年的样子,把鱼串在叉上,架在火上。
火太旺,她不会控,鱼很快焦了一面,她慌忙翻过来,另一面又糊了。
烤糊的鱼,冒着焦烟。
她把它从叉上取下来,走到篝火外,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那块石头,冲着东边,冲着基地烧掉的方向。
放好,她退回来,坐下,又拿起一根树枝,继续削。
没有人问她在做什么。素心看着她,久久看着,没说话。那条烤糊的鱼,凉在东边的石头上,没有人去动。
烤给一头不在的熊。也烤给那个,教会她这条鱼该怎么烤、自己却再也回不来的少年。
陈默靠在山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敲,像在敲键盘。
他又想起阿列克谢嚼冰块的声音,咔嚓,咔嚓。
篝火那边,周明靠在山壁上,眼睛闭着。那点烛芯,又暗了一些。
远处的山道上,四个人在连夜赶路。
沈映把墟守斜挎在背上,金色手环缓缓旋转。苏瑶走在她左边,破晓之环在指尖亮着,照亮前方的碎石径。
林越跟在最后,右手插在口袋里,感知铺满整片山道。
陆青扛着无光剑走在沈映右边,虎口的绷带在夜风里晃。
他们从昆仑开车一路过来,到山区把车放好,只走小路,已经走了大半夜。
苏瑶每隔一段,就用破晓之环放一次感应信号,找周明的灵能线频率。
一次,没有回应。
又一次,还是没有。
她收不到,还是放。每隔一段就放一次,动作越来越执拗,指尖的光一次比一次亮。
“最后一次通讯是决赛日当天。”她看着沈映,“之后就断了。”
沈映把荧惑席给的坐标图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坐标指向清迈一片山区,和守夜人新基地在同一个方向。
“先找到他们。”她说。脚步更急了。
赶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忽然停下。
金色手环在腕上忽然一震。微弱的、同源的灵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低头,手环上的金色光也在一明一暗地闪,像呼吸。
“怎么了?”苏瑶问。
沈映把墟守解下来。剑身上那道暗金裂纹也在发光,和手环同频。
那是萨拉。
红海上她留在它尾鳞里的一道剑意,此刻正隔着几十里山路,用微弱的波动,回应伊瑟印记和那把剑的靠近。
有东西在那头亮着,是她留下的,在等她。她把这当成好消息,方向对了,人就在前头。
“这个方向。”她把墟守重新挎上背,“快。”
四个人加快了脚步,手环的光在夜色里旋转,一圈比一圈亮。
他们赶到山涧时,天快亮了。
萨拉先抬起头,朝山道的方向吐了吐信子,它早就知道有人来了。
然后所有幸存者都听见了脚步声。
阿念先站起来,阿兰和素心撑着石壁坐直,陈默抬起抱在双臂里的头。
四个人从山道那头出现:沈映,苏瑶,林越,陆青。
重逢没有一个人欢呼。
因为他们一进山涧,看见的第一样东西,不是活着的人。
是靠在山壁上、那个几乎已经不呼吸的周明。
苏瑶手里那个一路都收不到回应的破晓之环,啪地熄了。
她冲过去,蹲在周明面前。他的脸是灰的,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伸手去探他的灵能,刚碰到,就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他的灵能……”她的声音在抖,“在散,核心快空了。”
陈默站在旁边,一直没敢说的那句话,被逼了出来。
“精神力枯竭。”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焚山他把灵能全用来护人,一根线都没给自己留。”他看着自己的手,“这精神力的事,我的代码是电磁能的,我碰不了。”
他把手套上那个亮着的小方块,悟进了掌心。
“谁都碰不了。”
山涧里静下来。溪水淌过石缝,淙淙地响。那条烤糊的鱼,凉在东边的石头上。
四种河流,各走各的河道。精神力的病,电磁能的药救不了;灵力的伤,魔法的手接不上。
人类体内的四条河,就是这个规矩。
绝望像溺水,一点点漫上来。
然后,林越往前走了一步。
“我试试。”
苏瑶抬头看他。
林越蹲下来,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把右手按在周明的心口。调动体内的精神力,从四条并行流淌的河道中单独引出,顺着掌心灌入周明的核心。
这下乱了,林越也没预料到,精神力刚一离体,那条河道就空了大半。
另外三条河立刻往那条河道里渗,三条不同的力量互相挤压、互相冲撞,全线紊乱。
白、蓝、银三色光在他身上乱窜,灵力从左臂窜到胸口,魔法在胸口翻涌,电磁能从后背炸开。
他日夜奔波,体力和灵力本就不是满状态,这一下整个人都在晃,脚下不稳,浑身虚汗。
按着周明心口的手也抖了起来。
“再撑一会儿。”他咬着牙,对周明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周明的核心是个空空的池子。林越的精神力一灌进去,转眼就被吸干,连个响都没有。
苏瑶跪在旁边,伸手想帮,却不知道能帮什么,魔法接不上精神力,她的手停在半空。陈默捂着方块,一步都不敢动。陆青站在外围,只能呆呆看着。
那股水,细成了一丝。
他的腿先软了,膝盖磕在碎石地上,身体先于意识给出了信号。
手指还按在周明心口,但那缕精神力已经开始往回缩,进不去了。
他救不了了,谁都救不了了。
周明的胸口,停了。
“周明......”苏瑶的声音也破了。
沈映蹲了下来。
她一直站在后面,看着。看着林越把一条河单独引出来,看着他的身体在三条河的反噬下发颤,看着他的腿先软了,膝盖磕在碎石地上,手还按在周明心口不放。
她见过这个姿势。她之前破灵力屏障后,在机甲面前,也是这样的。
她左手腕上的手环,更亮了。
伊瑟印记里,也有精神力那一支,一万两千年前那个全系通感者留下的、最纯最浓的一支。它涌了出来,接上了那根将断的细流。
沈映把手按在林越的手背上。
细流,一下子稳住了。
周明残存的那口精神力,终于,在不断地灌注下,回应了。
他自己那口快空的池底,往上够了一下。空心人这辈子都在把自己空出去连接别人,此刻,轮到别人的力量顺着河床流进来,他伸出最后一点意志,抓住了它。
三股力,从三个不同的地方涌来:林越引出的那一条河,沈映手环里伊瑟的力量,周明自己的残息,在周明的核心里,汇集,灌溉。
那口快空的池子,水面,第一次,往上抬。
苏瑶跪在旁边,帮不上忙,只能扶着林越。陈默站着,帮不上。陆青站在外围,呆呆看着。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只是守在这里,看着那三股力,一点一点,把第三个人,从悬崖边往回拉。
守着,也是在场。在场,就是羁绊。
周明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又起伏一下,脸上慢慢回来一点血色。他的灵能线,从指尖怯生生地探出来一点,在半空里停了停,然后,轻轻缠住了林越的手腕。
像是说:我抓住了。
林越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软,倒在苏瑶怀里。
他把周明救回来了,可他自己也空了。
沈映把手从他手背上收回来,印记的光慢慢暗下去。伊瑟一个人一万两千年前扛不下来的,这一次,是两个人、三股力,一起扛住了一小段。
周明睁开眼。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林越睡过去的、疲惫的脸,沈映腕上暗下去的印记,和苏瑶红着的眼睛。
“他把河分给你了。”苏瑶说,“睡着了,得缓缓。你差一点就……”
周明看着林越,那张脸灰灰的,整个人被掏空了。
“他没事吧。”
苏瑶的眼泪掉下来。
“他没事,你也没事。”她说,“你们都没事。”
周明笑了,“我还在。”
他慢慢转头,看向那堆篝火。阿念坐在篝火外那块石头上,旁边是那条烤糊的鱼。
“阿列克谢护住了大家。”阿念第一次开口。
周明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累,还是累,但这一次不是往下沉,是睡过去。一次能醒过来的、真正的睡。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阿念把削好的那一堆树枝收起来,抱在怀里,走回篝火外那块石头。
她把树枝一根一根插在鱼的四周,围成一个小小的圈。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几样别的东西,一起放进圈里:溪水里捡起的昆仑剑士的一截剑穗,她在溪边捡的几颗好看的彩色小石子,几块分发给她的压缩饼干。
没有人问她在做什么,他们都懂。
那是一座坟。给一头没有坟的熊,给一个没有坟的少年,给回不去昆仑的剑士,给回不来的人。
沈映走到萨拉身边,蹲下来,看它尾巴上那道被炙焰烧穿的伤。
她伸手,手掌贴上鳞甲里那道暗金色的裂纹:她红海留下的那道剑意,淡淡的,还亮着。
萨拉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在一片静里,这道剑意、那堆篝火、沈映腕上的印记和周明重新起伏的胸口,是这个清晨,还亮着的东西。
火种没有灭。
他们还在。五个人又聚齐了,虽然有两个,得睡很久才能醒。
守夜人的残部围着一小堆火。沈映、苏瑶、陈默都在篝火边,旁边躺着睡着的林越和周明。
守着他们,守着这堆火,天很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