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姐预估的“明后天”,到得比她想的还快。
晨光刚过墙头,步烟正蹲在引灵木旁给蜂巢添水。神识忽然一凛,像有把钝刀从院墙外直捅进来,不加遮掩,不留余地。她放下陶碗,站起来。
脚步这才传来。重,急,一脚一脚像踩在人心口上。院门“轰”一声被踹开,门板撞上墙又弹回来,吱呀呀地晃。
马宏图当先跨进来,暗红镶黑锦袍,头发束得死紧,脸色铁青,眼珠子像浸了血。他手里那根炫天棍泛着土黄灵光,每走一步,就在青石地上砸出个浅坑。
身后跟着六个护卫,灰褐短打,腰侧法器半出鞘,刃口上凝着一层极薄的青灰灵光,步调压得整齐。六个人一进院,像把院里的空气也压沉了三分。
“步烟。”马宏图目光在院子里慢慢扫过,“我儿子失踪前,在灵种会上跟你当众对峙过。你跟我说说,他去哪儿了?”
步烟手垂在身侧,没碰剑:“马老爷,您儿子去了哪儿,我一个练气三层的小灵农哪能知道。灵农司革他的职、让他赔人家田钱,是司正大人亲自批的,跟我没半点关系。他要是真去青云镇投亲,您该去青云镇找。要是没去——”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那您该想的,就不是我这个小灵农,而是他到底惹了什么人,踩了哪条线。能在灵农司眼皮底下无声无息没了的人,总不会是冲着我来的。您说是不是?”
句句在理,句句往马宏图心口上捅。
马宏图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冷笑:“牙尖嘴利。给我搜。每个角落都别放过,灶膛里的灰也给我扒开。我倒要看看,这屋里藏没藏我儿子的东西!”
六个护卫应声散开。两人奔西间,两人冲厨房,剩下两个往屋后灵田去。
西间里传来陶器碎裂声、箱子翻倒声、被褥被掀到地上的闷响。可那箱子是空的,被褥也是随手一丢,柜底那层灰连碰都没碰。厨房动静更大,碗碟乒乒乓乓摔了一地,灶台被撬得稀烂,水缸一棍砸破,水哗地淌了满屋。两个护卫提着刀兜了两圈,骂了几句,又退出去。屋后的更省事,蹲在灵田边装模作样翻土,拔两根草在手里搓了搓,又往半空一扬,泥土落下来盖了灵植一头一脸。嘴里吆喝“仔细搜”,脚下半步没往田里迈。
步烟没动。她看着自己种下的灵植被土埋了半边叶子,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
马宏图不信那帮人,亲自冲进屋里。石桌掀了,竹筛砸了,蜂架也一脚踢翻。蜂后“嗡”地炸起,马宏图挥棍就打。蜂后一闪,又扑回巢口,六条细足死死抓住巢壁,把十六枚蜂卵护在身下。
他还不解气,拐进盥洗室,一棍下去,陶盆碎成粉末,水瓢崩成几片飞到墙角,那面小铜镜被一指弹得裂开蛛网。练气七层修士随手一下,也不是凡物扛得住的。
步烟的呼吸终于断了一拍。
那陶盆是她秋天在坊市挑了半日才买下的,水瓢柄是她自己削的,铜镜是她攒了半个月碎灵换的。这屋子从四面漏风到能住人,是她一砖一瓦清出来、一铲一铲整出来的。马宏图这一通砸,不是砸东西,是在毁她一点一点搭起来的日子。
她攥紧的手在颤,声音却稳得像冻住的河面:“马老爷,您儿子找不着,就来砸我屋子。您到底是寻人,还是来断我活路的?”
她看着脚下那汪从盥洗室漫出来的水,慢慢渗进泥缝,像有什么东西也顺着渗进她心里,把最后那点犹豫浸透了。往后谁再来砸她一间一间搭起来的日子,她都不会再只站在门口看着。
“够了。”步烟抬头,“您搜也搜了,砸也砸了。找不到您儿子的东西,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话音未落,马宏图已经动了。
那根炫天棍挟着土黄灵光横扫过来。步烟来不及闪,左臂一挡,棍风还没沾皮肉,那股沉厚灵力已经撞进骨头里。她整个人被扫得离地半尺,后背砸在灶台沿上,闷哼一声。左臂从肩到肘像被灌进一锅滚油。
马宏图一步逼到面前,一脚踹在她右膝弯。步烟膝盖一软,整个人磕在碎瓷片上。她咬着牙没出声,左臂垂着使不上劲,右掌撑着地面,掌心被瓷片硌出道道血痕。她硬是撑起半边身子,仰头看他:“马老爷,打够了没有?”
“打够?”马宏图盯着她,眼里全是阴毒,“我儿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是最后一个跟他公开结仇的人。怎么能够?你跪好,把储物袋打开,把地契房契都交出来,让我一样一样查。查不出来,我给你废了。”
他往前一步,练气七层威压如实质碾下。
“马宏图你敢!”
赵大姐从院门外冲进来,一把格开他再次举起的棍子。练气八层修为全开,硬把马宏图震退两步。杨叔紧跟着冲到步烟身边蹲下,止血符、疗伤散一股脑往她身上按。
步烟跪在碎瓷片上。左臂像挂了截死肉,右掌全是血,膝盖里还嵌着碎瓷。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血痕,慢慢把手攥紧。
“赵默娘!”马宏图咬牙,“我劝你少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赵大姐一步不退,“您儿子失踪,您要找人,我理解。可您砸了刘家,又折腾东区,如今跑到南区,二话不说伤人砸院。您到底是找人,还是想趁乱杀人灭口、夺人家产?”
“你血口喷人!”马宏图脸上的肉都在抖。他身后两个护卫对视一眼,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马宏图见搜不出什么,又见赵大姐死硬,暴怒更甚。他盯着步烟,像要把她活活剜下一块肉。
“好。我不搜。”他忽然笑了一下,又冷又狠,“你既然有胆子害我儿子,就别怪我绝你的道。灵植师?一个练气三层的黄毛丫头,也配?”
他猛地抬棍,土黄灵光大盛,直捣步烟丹田。
这一下,又快又狠,不留余地。
他要废了她。
赵大姐侧身去拦,马宏图早有防备,左手一掌拍出,正中赵大姐肩头。赵大姐闷哼一声,后退三步,嘴角溢出血丝。杨叔想冲,被两个护卫横刀拦住。
那根棍,已到步烟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