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她没有立刻动。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温度,连呼吸都停了一瞬。月光从半扇窗纸外斜进来,把她半截影子铺在地上,细长,扭曲,像条刚被钉住七寸的蛇。
“来者是客,阁下既进了这院子,不如留下来,让马家好好招待招待。”
那苍老声音又起,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裹着灵气,不重,但沉,贴着窗棂一点一点往屋里渗。
练气七层。
步烟后颈寒毛瞬间竖了一片。可身体已经先动了。三壤青木身催到极致,地气从脚底涌泉穴翻上来,沿着腿骨、脊背、后脑,一股一股往天灵盖顶。隐神斗篷同时发力,像有只大手把她露在外面的气息一把按回泥里。周身灵力波动如退潮般压下去,整个人像块半陷在墙根下的泥巴,和这间老宅的地气融成一片。
她没敢动,没敢喘,甚至没敢让睫毛颤一下。心跳被她自己压到了极缓,像有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那老者的神识漫过来,像一盆冷水从门口泼入,流过书案,贴着四壁慢慢浸透每一寸青砖,漫过她藏身的地底。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擦着她的皮肤游过去。
没停。
神识从她身上扫过,像水从石头表面滑过去。
“咦。”
老者突然出声。
很短,像一片指甲在静水面上点了一下。
步烟的瞳孔猛地一缩。
脚步声朝她这边来了,一步,两步。鞋底踩在青砖上,声音被什么软东西压着。她听见自己血在太阳穴里撞,三壤青木身快压不住了。这法子能藏,但极耗灵力。她毕竟只有练气三层,丹田里蓄的那点灵力像漏水的破碗,撑不了太久。斗篷更不用提,认主还没多久,撑到这会儿已经是极限。
再有三步,不,两步,那只神识就要从她头皮上碾过去。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爆起一声尖叫。女人的,极短极利,像被人从暗处一把拎起来又捂住嘴,只来得及叫出半声。
紧跟着“当”一下,兵刃撞实,火星都溅到了窗纸上。火符爆开,半条巷子被映得发红。脚步声、呼喝声、砖墙被撞裂的闷响,一下全炸了锅。
老者身形只停了一瞬。
下一秒,他像只夜枭,从这间屋里掠了出去,直扑西墙外。
步烟就是这一刻动的。
她没走门,也没翻窗。整个人往下一矮,贴着墙根滑出去,像条从淤泥里抽出的黑蛇。斗篷擦过砖缝,没带起风声。到排水沟口时,她单手一撑,身子从那个两尺宽的口子里钻出去,反手把青砖按回原位,又从墙根上抹了把泥拍在缝隙上。
然后她才敢跑。
不是跑,是沿地气最暗的那条线飘。足尖几乎没离开地面,像一段被风从田里卷出来的影子。拐出三条巷子,她才第一次回头。
马宅方向火光没熄,反倒更亮了。人声从西巷往北面漫,像烧开的水。
她没再停,一头扎进南区边上的老树影里,背抵着半截土墙,慢慢滑坐下去。
里衣全湿透了,贴在背上,风一吹,冰得她浑身都在抖。她把手伸进嘴里,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喘出声。
等呼吸终于平下来,她才低头清点储物袋。零散单据、未过印的契书、发黄借据,黑陶小罐、白瓷丹瓶、深色灵石袋、暗红木纹戒。一样不少。
她闭了闭眼。
这些东西得立刻送出去,但不能全交灵农司。马家在坊市盘踞多年,灵农司里未必没有他们的眼线。她迅速分作三份:契书和借据一半,用油纸裹紧塞回储物袋最底层;另一半装进小布袋,准备送进灵植堂。剩下的单据、丹瓶、灵石袋、木纹戒和黑陶小罐,不能带回院子,得和之前马德的东西放一起。
她贴着地气最弱的那条线,先折向那处废弃地穴。地穴口被她重新封过,覆了层旧苔,月光下看和周围土坡没两样。她蹲下,把东西放进隔灵木箱,覆土压平,又拍了层干苔。做完这些才起身,朝灵植堂方向去。
而此刻,马宅西巷,火光与人声搅成一片。
两个前院护卫正按着计划收尾。一人挥刀劈碎了墙角的灵泉缸,碎片崩了满地;另一人摸出两张火符,扬手点燃了西墙下那半垛干草。火舌窜起来,照得两人满脸红光。他们同时扯开嗓子:“敌袭!西巷敌袭!”
老者冲出来时,这两人已经“打完了”。一个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另一个满脸黑灰,袍角被火燎了半边。马宏图披着外袍从内堂冲出来,厉声问:“什么人?”
“数人从西巷突入,像熟手。”捂胳膊的护院喘着粗气,“一击不中,朝西区方向遁了。”
老者没说话,抬脚往西区方向追出半条街。巷口只捡到半片烧焦的符纸。他捏起来一搓,灰烬散在风里,连渣都没留。他站了一会儿,慢慢折返。
胡媚娘坐在内堂檐下,手里端着一盏茶。
外面闹成这样,她连杯沿都没抖。只静静听下人来报:“袭者已遁,宅中未失重物。”
她啜了口茶。茶已半凉。
“没丢东西。”她重复了一句,像在品这句话的滋味。
而后起身,不紧不慢往后堂走。屏风后有一道暗门。她推开半寸,月光从肩后漏进去,照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私账、暗册、密信。她看了片刻,把门合上。
“马宏图,你要发疯,别拉我陪葬。”
她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
灵植堂的夜静得发脆。
许淳风没睡,案前摊着一卷灵植图谱,手边半盏冷茶。他听见了西巷的动静,却像没听见一样,仍在翻书。
步烟没走正门。
她如今对地气走向熟得能闭眼画出来。灵植堂外有条极细的地脉支线,正通许淳风书房窗下。她贴着地气过去,像一滴水渗进砖墙,没惊动任何禁制。连檐下那盏气死风灯都没晃。
许淳风案头堆着一摞公函。步烟蹲在窗下,把油纸包贴着地面推进去。纸包落在青砖上,擦出一点极轻的响。
“既然来了,出来说话。”许淳风没回头。
步烟没动。
许淳风等了片刻,放下书卷,弯腰拾起那包东西。拆开,就着灯翻了几页。翻页声停了几息。
“好。”
一个字,不重。
步烟没应。她慢慢起身,像片老树皮从墙上剥落,退进夜色里。
身后,许淳风把纸包重新包好,压在那摞公函最下面,像压住了一道旧伤。
回南区的路上,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步烟走得不快,风从灵田深处吹来,带着露水和泥土返潮的腥气。她不知道许淳风会怎么做,不知道西巷那把火到底起了多大作用,更不知道那个练气七层老者究竟有没有起疑。
但她知道,今夜之后,流云坊市这颗毒瘤,已经被她撬动了第一角。
接下来,马家一定会发疯。
而她得在那之前,把该藏的全藏好,该等的全等来。
她推开院门。引灵木叶尖上,一滴新的灵露正将落未落。蜂巢里十六颗蜂卵在晨光下轻轻搏动,像一窝即将破壳的心跳。
“马宏图,你最好别来。”她关上门,低声说。
窗纸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了,她坐在炕沿上摊开掌心,手心里还残留着方才钻排水沟时蹭的湿泥,混着墙根的青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