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阁在坊市西街中段,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门楣,字面微凸,日头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门口进出的客人不少,有背剑的散修,有身着白衣的女子,还有个穿灰袍的老头正在柜台前跟伙计磨嘴皮子,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步烟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抬脚就进去了。
铺面比她想象的大。一楼摆着七八张长案,案上分门别类放着符纸、丹药、药草、矿石、法器,东西堆得满,但码放齐整。空气中混着草木味、丹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腥气,热热闹闹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她刚站定,还没等眼睛从那些货架上挪开,一个穿灰蓝短褂的年轻伙计已经小跑过来,笑脸堆得跟年画娃娃似的:“姑娘想看看什么?丹药符箓还是法器?本阁刚收了一批上好的丹药,质优价诚。”
“功法。”步烟说,“木系,练气期能用的。”
伙计一听更热情了,往二楼方向虚虚一引:“功法区在楼上,我带您过去。不知姑娘预算多少?练气期木系功法本阁有二三十种,从几枚灵石的手抄本到几百灵石的功法玉简都有。”
步烟跟着他踩上楼梯。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几盏灵石灯把回廊照得亮堂堂的。伙计把她引到靠里一间小厅门口,低声说了句“何管事,有客人看功法”,便退了下去。
小厅里摆着一面墙的木格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个格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玉简,旁侧都有一枚小木牌,写着功法名称、属性、适用修为。
“姑娘想看哪种?”一个穿青灰长衫的中年男子从里间走出来,四十来岁,面相温和,腰间挂一枚青玉坠子,走路轻得几乎听不见声。
“木系功法,练气期能用的。”
那人点头,没多问,侧身引她往书架左侧走。他弯腰从第三排格子里取出一支碧绿玉简,放在小案上:“《乙木养气篇》,练气一层到六层,三十块下品灵石。中正平和,胜在便宜。但六层之后要换,等于多花一笔。”
步烟目光在那支玉简上停了一瞬,没接话。
那人又取出一支稍长的玉简:“《乙木凝元诀》,练气一层到十层,五十六块下品灵石。稳妥不易走岔,偏重积蓄灵力,攻击性不强,跟种田很是合拍。”
步烟的目光已经落到了旁边另一支玉简上。那支通体青碧,内部有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像一片被日光穿透的嫩叶,安静躺在深色木格里,光晕不急不躁。
“那支呢?”
何管事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姑娘眼光不低。那是《乙木长青诀》,完整版练气篇全十层,附筑基引气章,三百块下品灵石。”
三百。步烟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脸上没露。
“能介绍一下吗?”她问。
何管事把玉简往她面前推了推:“这门功法在木系功法里不算最猛,但它是最‘养人’的。”
“养人?”
“寻常功法运转灵力,经脉用久了会磨损,像水渠走水,走久了渠壁会裂。你要么停下来养,要么用灵药补,要么硬扛到撑不住那天再想办法。”何管事说,“《乙木长青诀》不一样。它每走一圈灵力,就有一缕木行灵力渗进经脉壁里,像给渠壁抹一层泥。练得越久,经脉越韧。别人十年换一本,你一本可以用到筑基。”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木系功法的核心四个字——生生不息。你受了伤,它帮你长回去;你累了,它帮你缓;你卡瓶颈了,它不急着冲,慢慢渗、慢慢润,把路润透了再走。这功法急不来,但稳。稳到你觉得慢的时候回头一看,已经走了很远。”
步烟盯着那支玉简,手指在大腿侧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上辈子比价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何管事看了她一眼,“练到四层以上,气血衰败比同阶修士慢。练气期能多活一二十年。你种田的,最懂这个,树活得久,是因为它不急不躁,慢慢长。”
“三百灵石,一本用到底。省下后面换功法的钱,早就超过三百了。”
步烟“嗯”了一声,没再犹豫:“我要了。不过三百灵石买一支玉简,多宝阁这么大招牌,总该搭点什么吧?”
何管事似乎没料到她会来这一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姑娘想要什么?”
步烟目光扫过柜台角落。那里搁着个小竹筐,筐里散落着几支品相不太好的旧玉简,像被遗忘许久的东西。
“那些是?”
何管事顺着看了一眼:“旧物。别人当的、卖的、抵账的,积了两三年没人问。品相不好,但东西是真的。”他随手拈起一支,玉质暗沉发黄,表面几道细碎裂纹。他灵力探进去扫了一眼,语气平平:“《青木十三式》,木属性短剑剑招。搁这儿快两年了,没人问。品相差些,内容完整。”
“能看看吗?”
何管事把玉简递过来。玉面冰凉粗糙,灵气探进去,只能触到一层极浅的剑招梗概——起手如风,走位如枝,收势如叶。十三式层层递进,最后一式叫“青木化叶”。更深处的内容被一道旧封印隔着,看不清。品相旧,但光这份梗概就透着股不一般。
步烟握着玉简,指尖在表面那道裂纹上停了一瞬:“这个,能搭给我不?”
何管事看她一眼,又看看那支玉简:“本来压了两年没人问。搭给你不是不行,但丑话说前头,这玉简原主人留过话,说它练到后面可能需要一门木系功法搭配,才能继续往下练。具体哪门,他没说。也就是说,这可能是个半截。你拿回去,别到时候说我们多宝阁蒙人。”
步烟听到“木系功法”四个字,心里动了一下,面上不显。她点点头:“半截我也认了。当过年讨个彩头。”
何管事没再废话,把两枚玉简用青布裹好递过来:“《乙木长青诀》三百灵石,《青木十三式》算添头。另外,本阁售出的功法,一个月内可来问一次疑。剑谱是搭的,没这规矩,但你要真练出岔子,也可以一并来问。”
步烟数出三百灵石码在柜台上。何管事收了灵石,又从柜台下摸出两件小东西:一只红绳编的平安结,缀着枚小指甲盖大的青木珠子,灵气温温的;一盏油纸糊的小灵灯,叠得小巧,灵力灌进去能亮半宿,灯笼面上画着枝青翠的竹。
“过年了,给姑娘添个彩头。平安结挂门楣,守宅静心;灵灯放床头,大年夜点一盏,图个好兆头。”何管事把东西推过来,语气跟刚才卖功法时一样平,但眼底多了点笑,“小姑娘一个人在外头,过年别太冷清。”
步烟一愣,把平安结和灵灯接过来:“何管事,这怎么好意思。”
“开门做生意,讨个喜气。”何管事把青布包递给她,“来年还要赚你灵石呢。”
步烟笑了一下:“那就借您吉言,来年我多来两趟。”
她抱着东西转身下楼,穿过一楼那片热热闹闹的讨价还价声,推门踏进坊市的阳光里。红绳平安结躺在青布包最上面,那点青木珠子泛着温润的光,像提前跳出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