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
一开始是鼬枕着佐助的肩膀,可是不知过了多久,却是佐助靠着鼬睡着了。
黑发少年的呼吸浅而轻,像很多年前在旧宅长廊上,等哥哥回来的那个孩子。
一直以来他都太累了,太孤独了。
佐助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或许正因为人类是孤独的生物,才会变得如此众多。
一个人,两个人,互相触碰影子来逃避孤独。
这其中更为特殊的是名为血缘的关系。让他和鼬成了相系而生的生物。
若未曾依恋,便无需害怕失去。
分享着不求回报的爱与喜悦。便以为能将对方相拥。
唯有在哥哥身边,才能体会到何为安心吧。
鼬偏过头,用那只还勉强看得见的右眼,看佐助的脸。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里。
天快亮时,卡卡西来了。
他从西侧旧墙翻进来。推开门,先看见佐助靠着鼬。卡卡西没出声。他站在门口,像等鼬先开口。
“卡卡西。”鼬叫他。
“怎么不去休息。”卡卡西说。“你累了吧,你的身体……”
“我想最后再看一会儿。”鼬说。
卡卡西眉头一皱。他走进来,把门带上。
鼬把佐助抱在卧室的榻榻米上,把他的脑袋慢慢放到一边的枕头上,起身掩门。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像怕惊动这屋里最后一点暖。
“弥生,我身体快不行了。”鼬说。语气很冷静。
“我知道。”卡卡西说。“你打算怎么做?”
“接下来我只能去做柱间细胞的移植,结果却未可知,所以。”鼬敛了敛眼眸。
卡卡西突然生出某种不好的预感。
鼬停顿了许久,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才继续开口道。
“我想提前在所有人面前伪装一场假死。让佐助彻底死心。然后,你把我的眼睛和‘尸体’交给他。强迫他开永恒万花筒。”
对不起,佐助。
明明刚刚向你忏悔,明明刚刚向你保证,不会再对你说谎。
但我别无选择。
男人说:“无论如何,我不允许佐助瞎掉。”
卡卡西深深叹气,他看着宇智波鼬。像要从这双快瞎的眼睛里,再找出一丝可以商量的地方。
可没有。
鼬的表情太笃定了,一如既往充满了不容商议的控制欲。像这件事他早就想好,只是现在才能说。
卡卡西站在门边,没动。
他本该觉得荒唐——宇智波鼬,这个把一生都活成一场精密棋局的人,如今要用自己的死亡做最后一枚棋子,还要他来落下那一步。
可卡卡西没有笑,也没有反驳,只是看着鼬。看着鼬赤脚踩在地板上,像踩在冰上。看着鼬那只还勉强能用的右眼,那么平静,那么笃定,像已经望见了自己的终局。
这一刻卡卡西突然觉得很痛,可是他却不明白这种痛是为什么。然后他竟然又荒谬地感到庆幸。
这种庆幸的原因他倒是找到了,因为鼬愿意与他分享一个如此阴暗的秘密。
“你让我亲口去骗佐助。”卡卡西说。他笑了一下,只不过那笑里没有一丝高兴,“你死之后,他会恨死我的。”
“对不起。”鼬起身在卡卡西身后,贴身在他耳边。
他的呼吸里带着血味,像肺腑早已烂透了,却还撑着最后一口尊严。
“可是我只能选你。”
卡卡西没有任何躲避的意思。
他甚至微微偏过头,像是要更清楚地听见那一声“对不起”是从怎样的躯壳里挤出来的。
此时此刻。
鼬的气息落在他耳畔,凉的,潮的,带着某种绝望的亲昵。
他定定望向卡卡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前辈。雨狐。卡卡西。我的羁绊。我的共犯。”
“对不起,如果我能有别的选择。”鼬说,“绝不会把你卷进来。”
“是吗,那我倒是不愿意接受了呢,鼬。”卡卡西侧首定定地看着他,瞳孔里映着鼬那张过分平静、又过分苍白的脸,“鼬,如果你连我都不愿意依靠了的话,我会恨你的。至少,至少把我当做最后的退路吧。”
“在这一点上,绝不可以背叛我。”
卡卡西开口,这一刻竟然显得比宇智波鼬更为冷酷。
但那种冷酷之下,是某种令人不安的情感。
那种同伴高于一切的情感。
“鼬,这样对佐助太过分了。他知道真相后会恨死我的。也会恨死你。”
鼬罕见地有些不安:“所以你要拒绝我吗?”
“不。”卡卡西的语气突然变得很阴郁。
这种阴郁像是从前的雨夜里,他蹲在慰灵碑前对带土说话时的那种调子。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骇人,那里面再没有一丝平日的散漫与倦怠,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处后终于不再遮掩的、冰冷的疯狂。
如此地疯狂。
卡卡西懒倦而忧郁地叹道:“即便你是如此一个控制狂又怎样,宇智波鼬。你不明白吗,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的我,本质上又能比你好到哪里去呢?”
“只要能让我重要的人活下去,我也会像你一样做任何事的。”
卡卡西忽然冷冷地笑了。
那只面罩外的眼睛弯成了一道冰冷的月牙,显得极为黑暗又极为温柔。
“卡卡西前辈,重生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人。”鼬眸光深邃道。
“怎么,你觉得我变疯了?”卡卡西轻描淡写,浑身透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那我就是变疯了。不过我只觉得我是看透了。”
卡卡西凑近鼬,俯身轻声道,“鼬,求我帮你吧。”
鼬脑子极为罕见地空了一拍,终于很轻地说道。“求你。”
“最后一次。”鼬又说,这次他伸出双手,指尖轻轻地握住了卡卡西的袖口。
“卡卡西前辈,求你帮我。”
这一刻的鼬显得十分无辜和无助。
像宇智波止水跳下南贺川的夜晚,他一个人在河边无助地哭泣。
像前世他刚刚成为暗部,卡卡西是他的队长,他们在泥泞的小路上执行任务遭遇埋伏,所有人都死光了。
两个满手鲜血的少年在生死之间交错,而卡卡西将他护在身后。
卡卡西看着鼬,终于闭了闭眼。
“我会帮你,鼬。”
“你‘死去’的时候,我会站在佐助身边。我会给他新的方向。”卡卡西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样你就满意了?”
鼬终于点了点头,目光中透着一种无比复杂的意味。
“现在说说你的事吧。”
卡卡西就事论事道,“你移植柱间细胞之后,要怎么办?你明知道那东西的风险——”
“如果我真的死了,佐助就不用多伤心一次了。”提及自己的生死,鼬倒是放松了许多,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你这混蛋倒是努力一点给我好好活下去啊!”
卡卡西攥住了鼬的衣领,略微压迫的姿势引得鼬一阵咳嗽。
卡卡西连忙心疼地放开。
“总之,我有两个要求,”卡卡西目光锐利道,“第一,我要知道你的一举一动。第二,你要移植止水的写轮眼。”
“好。”鼬点头道,“我会严格遵照队长的……”
“怎么突然变得像刚刚加入暗部时一样。”卡卡西敲了下鼬的脑袋。
“总归,那就这样。”
卡卡西喉结动了一下,散漫一笑后禁不住眼神一暗,没再说话。
夜色寂静,廊外传来极轻的鸟鸣。
卧室方向,佐助翻了个身,突然在梦中呢喃了一声含混的“哥哥”。
鼬禁不住看向那扇门。
他的眼神终于起了波澜。那里面有极深的、几乎能将人吞没的不舍,可等他转回脸时,又只剩一片平静。
卡卡西的声音在他身后飘过:“你好好陪伴佐助,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