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西在村外三公里处收回飞雷神标记的时候,一只乌鸦正站在他预定落点旁边的枯枝上,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草茎。
那只乌鸦看到他出现之后飞了起来,沿着西南方向飞了一段,落在一棵树上等他跟上。
卡卡西跟了大约半天,乌鸦在一片山谷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谷口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
树干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苦无刻出来的。
指向谷内东北方向。
他沿着那条方向走进了山谷。
谷口很窄,两侧岩壁上长满藤蔓,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视野才开阔起来——
一片被山壁环绕的空地,中央有一间废弃的院子,像是猎人或者采药人留下的旧住所。
卡卡西在木屋前停下,推开了院门。
鼬站在门内,似乎在发呆。
他穿着黑底红云的晓袍,眼下两道泪沟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
一只黑色蝴蝶翩然于熹微晨光斑驳的树荫间,静静落在了鼬的眼睛上。
听到卡卡西推门的声响,鼬立刻向门口望去,蝴蝶转瞬而去,惊起了这过于美丽的画面。
鼬的目光在卡卡西身上停了一下:“路上有人跟着吗?”
“没有人跟得上飞雷神。何况迪达拉会在我身后引起爆炸,他们没功夫追我,木叶大概已经自顾不暇了。”
卡卡西道。
“最差最差的情况,奈良鹿久等人可能会根据查克拉残留追到附近区域,
所以这个地方能待多久?”
“那就待一晚。”鼬说,“然后换地方,转道川之国,再回晓组织。”
“好。”
两人在山谷里前行。
夜里到达另外一处简易的驿站。
山谷起了雾,凉意顺着岩壁往下漫。
鼬在驿站的屋角生了一小堆火,火光刚够照亮两人之间不到一步的距离。
卡卡西坐在火堆旁,鼬靠坐在对面的墙边,晓服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在火光下白得不太正常。
他时不时低声咳嗽,拿袖口掩一下,又把手放回膝上。
屋外的风又大了些,雾气从门缝里一丝一丝渗进来,冷得人后颈发紧。
卡卡西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光跳了一下。
鼬望了火苗一会儿,黑眸微狭,忽然开口。
“弥生,你在木叶对三代目说的话,我通过鸦分身看到了。”
卡卡西骤然抬眸,正好对上鼬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你看到了?……”
“嗯。”宇智波鼬沉声。
火光照进鼬的瞳孔里,像往深水里投了一点很远的星,亮得不真实。
被宇智波鼬这样盯着。
卡卡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莫名有些心虚。
他只是把腿袋里的苦无拿在指间转了两圈,插回鞘里,
然后笑了一下,
眼底带着那种明显是在给两人之间留退路的懒散。
鼬再次开口道。
“弥生,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
鼬没有动作,就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卡卡西,每一寸表情都被火光剥得很薄很轻,又锐利无比。
卡卡西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都有些紧绷起来。
“我有些事我必须要问你。”鼬道。
“你了解佐助。了解我。了解宇智波一族已经没有人会再提的旧事。
你能在审讯里全身而退,也能在根部自由出入。
你知道很多只有当事人才会知道的细节。”
鼬说到这里停了一瞬,再次静下来观察卡卡西的表情。
火堆里的枯枝啪地响了一下,几粒火星跳起来,落在地上,很快暗下去。
他重新抬起眼。
“你身上的一切反常,不仅仅是天才两个字就能概括的。”
“我总觉得……你还是太像旗木卡卡西了。”
卡卡西歪了下头,坦然又懒倦地笑道。
“每个人都知道我太像旗木卡卡西了。但是从没有人认为我真的是他。”
“怎么了,鼬哥,为什么问这些问题,你在怀疑我?”
“你现在要查我吗。”
宇智波鼬报以沉默。
他安静地看着卡卡西,火光将他的半边脸映成暖色,另一半隐在墙影里。
屋外雾气更浓了,像把整个世界都推远,只剩这间木屋、这堆火,和两个人之间那段短得几乎可以忽略的距离。
鼬盯着卡卡西,眸子微敛,骤然透出一种极度深邃的情感。
“旗木卡卡西已经死了。我亲手杀的。可是……”
这一刻,鼬的口吻简直近乎于痛苦的爱意,
卡卡西听得指尖发麻,面上却只是往火堆里又扔了一根细枝。
他看着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面前这个人在今晚之前,或许已经把“弥生雨狐就是旗木卡卡西”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过了无数遍。
而每一次,
这个念头都被“卡卡西已经死了”这个事实压下去。
因此,即便他眼前这个银发泪痣的少年处处都像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宇智波鼬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相信那种近乎荒谬的可能。
但鼬的灵魂又实在太过敏锐。以至于无法相信,却也无法忽略。
“旗木卡卡西已经死了。我亲手杀的。可是……”
“在我杀他死之后没多久,你就出现在了雨之国……所以我想……”鼬轻轻贴近了卡卡西的耳后,“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你,是重生的呢?”
山雾从门缝里溢进来,鼬的呼吸极轻,落在卡卡西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烫得他一瞬生出鸡皮疙瘩。
火堆里的枯枝断了半截,暗红色的火星像受惊的萤火虫一样往上蹿了几下。
“重生的?”卡卡西偏过头,与鼬只隔了一掌都不到的距离。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却绷得很紧,像一根弦被拨到最深处,“这种事你也敢想吗,鼬哥。
你在研究什么禁术,是大蛇丸蛊惑你了吗。”
鼬却毫不放松,像是对猎物乘胜追击一样。
“你出现在我亲手杀死卡卡西之后不久,然后一点点在我手里长成了他的样子。
他的脸,他的天赋,他说话的方式,他看人时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漫不经心的温柔。”鼬敛眸道,“如果灵魂能被秽土转生,那它当然也可能以别的方式回到世上。对吧?”
卡卡西的心脏咯噔跳了一下。
太聪明了,太敏锐了,宇智波鼬……
他尽量冷静地笑了一下,余光仍旧漫不经心
然后他看着鼬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映着火光,也映着他自己。
卡卡西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见过这双眼睛很多次——
在战场上,在任务中,在月读的幻境里,在如今这个雾气弥漫的山谷木屋里。
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亮得这么安静,又这么让人心疼。
“那你希望我是吗。”卡卡西忽然鬼事神差地问。“鼬,你希望我是旗木卡卡西吗?”
鼬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极轻地皱了一下眉,然后他闭了闭眼,复睁开时,眼里那点火光已经沉下去了,再次如一潭深水般。
“没有……我没有希望过。
死者应该好好待在该待的地方,不应该被惊扰。”
“我是罪人,不配被他来赎。”
鼬的声音很轻,落进火堆里像一滴水,哧地一声便没了。
他把脸偏开,半边轮廓沉入墙影,只剩眼下那两道泪沟被火光描得极淡。
火苗在两人之间安静地烧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近得几乎缠在一起。
天地间仿佛就只剩这一堆火,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火堆烧成暗红色的一小片。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在广袤的天地间,在寒风里,在篝火旁。他们知道黑夜在慢慢靠近。
最终,卡卡西低声道:“……可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