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一刻的池袋，上班族和学生潮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街心公园里安静得很，只有几只鸽子在喷泉池边晃着脑袋找食吃。
白辞月坐在长椅正中央，两条小短腿悬空晃悠着，怀里抱着一大袋刚从便利店扫荡来的鸡蛋小馒头。
昨天中午在这附近遇到那个叫汐见萤的白毛丫头时，从她那儿白嫖来的小馒头味道实在不错。今早一出门，辞月干脆自己去货架上拿了三包家庭装。
“咔嚓、咔嚓。”
一颗颗圆滚滚的鹅黄色小饼干被扔进嘴里，不用怎么嚼，沾点口水就化成了满嘴的蛋奶甜香。
春天的太阳晒在头顶上，把她那头乌黑的长直发晒得暖烘烘的。
周围没人吵架，也没人抢食。
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就在辞月捏起第十五颗小馒头，微眯着眼睛准备往嘴里送时，垂在半空的右脚脚背上，忽然传来了一点沉甸甸的怪异触感。
有东西爬上来了。
辞月咀嚼的动作停住，慢吞吞地低下头。
一只只有巴掌大小、背壳呈现出黄褐色几何花纹的小乌龟，正四脚并用，费劲巴拉地爬到了她黑色的小皮鞋鞋面上。
刚才吃饼干的时候，有一小块碎屑掉在了鞋尖上。
这只小龟把小脑袋伸得老长，黑豆似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点鹅黄色的饼干渣，嘴巴一张一合，正试图往前够。
辞月盯着鞋面上的不速之客看了三秒。
【乌龟？】
【公园池塘里的水龟变异成陆龟跑出来了？】
【不对。这花纹，看着像是宠物店里卖的那种陆龟。】
还没等她盘算清楚这玩意儿能不能炖汤，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带着哭腔、软绵绵却急得不行的女声传了过来：
“龟吉——！龟吉你在哪里呀——！”
“不要乱跑呀，被踩到就糟了……呜……”
树枝哗啦啦地晃动。
一个穿着白色长袖连衣裙、脚踩浅色短靴的纤细身影，从灌木丛旁边的小径里钻了出来。
及腰的纯白长直发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发间别着一朵小巧的白百合发饰，因为跑得太急，有几缕发丝贴在了她白净的脸颊上。那双浅紫色的眼瞳里蓄满了水汽，正慌慌张张地在草坪上四处搜寻。
汐见萤。
昨天刚在街头那边认识的“移动饼干进货商”。
辞月看了一眼在那边急得团团转的白发少女，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背上已经把饼干渣舔进嘴里的小乌龟。
原来这就是昨天她嘴里念叨的那只“龟吉”。
辞月把怀里的零食袋往腿上一放，弯下腰，伸出掐住了小陆龟背壳的两侧，把它从鞋面上提溜了起来。
悬空的龟吉四只小短腿在半空里乱划拉了两下，然后咻地一下缩进了壳里。
“喂。”
辞月坐在长椅上，举着那只乌龟，冲着灌木丛那边喊了一声。
“找这个？”
正在草丛边抹眼泪的汐见萤猛地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当她看清长椅上坐着的黑发红瞳小萝莉，以及对方手里捏着的那只熟悉的小陆龟时，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啊……是龟吉！还有辞月酱！”
萤脸上的焦急瞬间变成了惊喜，她提着白色的裙摆，迈着小碎步飞快地跑了过来，停在长椅面前时还微微喘着气。
辞月手腕一递，把乌龟还给她。
“管好。差点踩扁。”
“呜，谢谢你，辞月酱！真的太感谢了！”
萤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自家的宠物，捧在手心里检查了一圈，确认它毫发无损后，才拍着小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我坐在那边的草坪上给它喂三叶草，结果接了个电话的功夫，一低头它就不见了，吓死我了……”
说到这里，萤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落在了辞月大腿上那袋敞着口的鸡蛋小馒头上。
怀里的龟吉也把脑袋从壳里探了出来，冲着那个塑料袋的方向使劲伸脖子。
“啊……”
萤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小声解释道，“龟吉平时爬得明明很慢的，肯定是闻到辞月酱手里的小馒头香味，才突然跑这么快过来的。”
辞月低头看了一眼袋子，捏起一颗小馒头，随手递到龟吉的鼻子前。
“给它。”
“诶？！不行不行！”
萤吓了一跳，连忙把龟吉往后撤了撤，“陆龟不能吃人类的零食啦，吃甜食和牛奶制品会生病的！”
“哦。真麻烦。”
辞月手腕一转，把那颗被拒绝的小馒头扔进了自己嘴里，咔嚓咔嚓嚼了。
看着辞月那张毫无表情却鼓起一小团腮帮子的脸，萤眨了眨眼睛，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她把龟吉放进随身背着的透气宠物小挎包里，拉好半边的网纱拉链，然后有些拘谨地指了指长椅另一头。
“那个，辞月酱，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辞月往旁边挪了半个屁股，算是默认。
萤开心地道了声谢，拢了拢裙摆在旁边坐下。
辞月一边吃着小馒头，一边偏过头打量了她一眼。
“今天，周一。”
辞月吐出四个字，“逃课？”
“才、才没有逃课呢！”
萤连忙摆手，脸上露出纯真又认真的神情，“今天是我们都立艺术学院的建校纪念日，初中部和高中部都放假一天哦。因为爸爸妈妈都去上班了，家里只有我和龟吉，我看外面的阳光这么好，就想着带它出来晒晒太阳……”
紧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白色小背包里翻找起来，拿出了一个圆筒罐子。
“对了！辞月酱，这个给你！”
萤双手捧着罐子递过来，浅紫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昨天辞月酱说喜欢吃鸡蛋小馒头，还请我吃了那么好吃的烤肉。所以我昨天晚上回家后，照着电脑上的食谱，自己试着烤了一罐……虽然形状没有买来的那么圆，但味道应该还可以的！”
辞月看着递到面前的罐子。
透过玻璃纸，能看到里面装满了大小不一、有的稍微有点扁、但烤得金黄诱人的手工小馒头。
【行动力这么强？】
【昨天随口敲诈的一句话，昨晚连夜就做出来了？】
辞月没有半点客气，把便利店买的那袋往旁边一丢，伸手接过罐子拧开。
一股比刚才袋装浓郁几倍的黄油和蛋黄香气扑鼻而来。
辞月捏起一颗塞进嘴里。
外皮酥脆，里面带着点刚烤出来不久的松软，甜度刚刚好，完全没有工业香精的味道。
“好吃。”
辞月给出评价，手上的动作加快，一连往嘴里丢了三四颗。
看到辞月吃得这么痛快，萤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双手合十贴在脸颊边，整个人像是都在往外冒粉红色的小花。
“太好了……能看辞月酱吃得这么开心，我感觉自己也变得超级幸福呢！”
萤看着辞月的侧脸，说着说着，白净的脸颊突然微微泛起了一点红晕，手指轻轻卷着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缕白发，小声嘀咕道：
“而且……昨天的辞月酱，睡着的时候真的好可爱哦。就像小婴儿一样，还会往我怀里钻着喊妈妈要布丁吃……”
“咔嚓。”
辞月咬碎小馒头的声音猛地响了一倍。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萤。
“风太大。你幻听了。”
“诶？可是我听得很清楚呀，高松同学也在旁边听到了……”
“没有。”
辞月冷酷地打断她，直接从罐子里捏起一颗最大号的小馒头，抬手塞进了萤微张的嘴里，把她后面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唔唔！”
萤含着小馒头，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乖乖地闭嘴咀嚼起来。
为了彻底把这个黑历史翻篇，辞月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点亮屏幕递到萤面前。
“手机。拿来。”
辞月言简意赅，“加Line。以后做好了，发消息进货。”
“啊……加、加好友吗？好呀！”
萤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开心表情。这是她除了乐队里的大家和家人之外，交到的第一个同龄（她以为的）好朋友！
她连忙从裙子口袋里掏出手机。
然而，拿到手机之后，这位在古典钢琴界被誉为“天才天使”的少女，动作突然变得无比僵硬。
她低着头，两只大拇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戳了半天，不小心点进了相机，给自己的大拇指拍了一张特写；手忙脚乱地退出去后，又误触了设置界面，直接把屏幕亮度调到了最暗。
“呜……奇、奇怪……屏幕怎么黑掉了……”
萤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越来越慌乱，“那个，辞月酱你等我一下哦，电脑的话我很熟练的，但是手机的按键太小了，加好友的那个扫码……到底藏在哪个文件夹里呀……”
折腾了快两分钟，连Line的图标都没点开。
萤急得鼻尖都红了，眼里隐隐又开始泛起水雾，一副快要被智能手机弄哭的小哭包模样。
辞月在旁边看得眼角微抽。
【继要乐奈那个拿智能机当砖头用的野猫之后，又来一个手机白痴。】
【你们搞音乐的，是不是把智商全点在乐器上了？】
“笨。”
辞月吐出一个字，直接伸出小手，把萤手里那台快要被按死机的手机抽了过来。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两下，拉出控制中心把亮度调回来，点开Line，调出二维码，再用自己的手机“滴”地扫了一下，点击添加、通过。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十秒钟。
就在辞月准备把手机切回主界面还给萤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萤的手机桌面壁纸。
那是一张在黄昏的街头拍摄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架摆在广场上的旧钢琴，琴盖上放着一个微笑小潘的钥匙扣。而在照片下方的桌面便签小组件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好几行日程备忘：
『周三放学后：millsage排练（新曲编曲确认）』
『周五：给枣前辈带护手霜』
『待定：高中部的佑天寺若麦学姐发来邮件，询问是否有空帮忙录一期双人器乐合奏视频（？不太清楚什么是流量企划，再去问问朋花）』
佑天寺若麦。
辞月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
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名字，
辞月没多问，把手机塞回萤的手里。
“加好了。”
“哇……好快！辞月酱连手机都用得这么厉害！”
萤双手捧着手机，看着列表里多出来的好友，开心地把手机贴在胸口，“这样以后我只要烤了新的小馒头和曲奇，就可以第一时间通知辞月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