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袋的街道，即使在工作日的上午，也依然充满着鲜活的喧嚣。
微风拂过，空气中突然飘来一股浓郁的香气。那是混合着融化的黄油、烤得微焦的小麦粉，还有新鲜草莓和香草奶油的味道。
“咕咚。”
白辞月咽了一口口水。
刚刚在ciRcLE吃下去的那点抹茶冰淇淋，在这股霸道的香气面前，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好香……”
辞月那双一直半睁半闭的红瞳，瞬间亮起了光芒。
她原本慢吞吞的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反客为主，紧紧攥住要乐奈的手腕，小短腿像是装了马达一样，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一路小跑。
“那边。可丽饼。”
辞月头也不回地下达指令，
被牵着的乐奈眨了眨一蓝一黄的猫眼。
虽然她对草莓奶油没有对抹茶那么执着，但是看着小饲养员这副急切的样子，她那翘着的银色呆毛晃了晃，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甚至还反过来稍微用了点力，帮着辞月在拥挤的人行道上开路。
拐过一个街角。
一家装修成粉色可爱风格的流动餐车式可丽饼店，出现在了视野里。
排队的人不算多。
但辞月的视线，在落到点单柜台前那个单薄的背影时，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羽丘女子学园制服的少女。
灰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毛茸茸的，发丝微微有些凌乱。她微微弓着背，双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像是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胆小兔子，正对着橱窗里五颜六色的菜单看板疯狂纠结。
此时的灯，大脑里正乱成一锅粥。
从今天早上在床上醒来开始，她的世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个漫长、真实到让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梦”，蛮横地塞满了她的脑海。
在梦里，有幼儿园的花坛，有被嫌弃的西瓜虫。
有一个留着黑色长直发、长得像陶瓷娃娃一样好看、却总是面无表情的小女孩。
那个女孩会用最理直气壮的语气吃光她的饼干；会拉着她的手去洗手台；会在天台上揉乱她的头发，告诉她“想唱就去唱”。
还有那块代表着“一辈子”的粉色石头……
那不是梦。
灯按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扑通扑通地跳着。那种被坚定选择、被毫无保留地接纳的温暖，真实得让她想哭。
可是，当她醒来，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却找不到那块粉色石头，
【是我……太孤独了，所以产生了幻觉吗？】
灯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甚至连怎么走到池袋的都不知道。
她只是下意识地停在了这家可丽饼店前，因为在那个梦里，那个小小的黑发女孩，最喜欢吃甜食了。
“请问，客人您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店员小姐带着职业微笑，温和地催促了一声。
“啊……我、那个……”
灯肩膀猛地一缩。她慌乱地抬起头，粉色的眼瞳里满是无措，“我想要……一个、不，两个……”
她不知道该点什么。
因为如果是那个人在的话，一定会毫不客气地指着菜单上热量最高的那款说“这个”。
就在灯急得快要咬破嘴唇的时候。
一个软糯、清冷，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声音，突然从她的正后方响了起来。
“两个。”
“一个草莓生巧加双倍奶油。一个抹茶红豆。”
灯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彻底僵硬成了石头。
这声音……
和梦里那个总是喊她“笨兔子”的声音，一模一样。
灯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
在光晕中。
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五左右的黑发小萝莉，正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那张找不到任何瑕疵、却也找不到任何表情起伏的精致小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了灯的视线。
红宝石般的眼瞳，平静、透彻，倒映着灯此刻呆滞的脸。
而在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背着吉他箱的银发异色瞳少女。
“……”
灯的呼吸停住了。
眼眶几乎是在一秒钟内，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是她。
真的是她。
和梦里的样子一模一样，甚至连那种看什么都不在乎、唯独对食物充满热情的眼神都一模一样！
“你……”
灯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双手微微抬起，想要去触碰，却又害怕这只是一碰就碎的肥皂泡。
“白……辞月……”
辞月看着眼前这只快要哭出来的灰毛兔子。
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辞月没有后退，也没有露出什么久别重逢的煽情表情。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灯，然后伸出小手，十分坦然地摊开在灯的面前。
“我的可丽饼。”
辞月的声音理直气壮到了极点。
“我点单，你付钱。”
“……”
灯愣住了。眼泪硬生生地卡在了眼睫毛上。
这熟悉的敲诈方式；
这理所当然的态度。
“扑哧。”
一滴眼泪砸在了地上，但灯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她又哭又笑，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宝物的小傻瓜。
“嗯……嗯！”
灯用力地点了点头，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翻出钱包，不仅没有任何被敲诈的不满，反而开心得手指都在发抖。
“我付钱！双倍奶油……我会让店员多加的！”
看着灯转过身去跟店员交涉的背影，辞月在心里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这就对了。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赶紧把饭票续上才是正经事。】
站在一旁的要乐奈，咬着嘴里的残糖。
一蓝一黄的猫眼上下打量着高松灯。
“有趣的女人。”
乐奈突然开口，
她那野兽般的直觉，敏锐地察觉到了灯身上那种和辞月之间看不见的、强烈的羁绊线。
但奇怪的是，乐奈并没有像对素世和友希那那样炸毛护食。她只是往辞月身边靠了靠，宣示了一下主权，然后就安静地等着她的抹茶可丽饼了。
很快。
两个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超大号可丽饼被递了出来。
三人走到不远处街心公园的树荫下。
辞月毫不客气地接过那个顶着一座奶油小山的草莓可丽饼，嗷呜一口咬了下去。
柔软的面皮、清甜的草莓和浓郁的奶油在口腔里混合。
【好吃。甜食果然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乐奈也接过抹茶的那份，蹲在长椅旁边，像只小猫一样专注地啃着。
只有灯。
她没有买自己的那份。只是坐在长椅的另一端，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辞月的身上。
好像只要眨一下眼睛，这个活生生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辞月被她盯得有些发毛。
【这兔子，眼神也太有穿透力了吧。】
辞月咽下一口饼，转过头，眼睛对上了灯的视线。
“看什么。”
辞月语气平淡，“脸上没长可丽饼。”
“……石头。”
灯突然开口。声音很小，但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她慢慢地，把手伸进自己校服裙子的口袋里。
摸索了一阵。
然后，灯红着脸，将紧握的拳头伸到了辞月的面前。
手指一点一点地张开。
在她的掌心里，并没有什么粉色的石头。
只有一块在路边花坛里很常见的、被洗得很干净的、圆润的灰色鹅卵石。
灯低着头，不敢看辞月的眼睛。
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她还没有送出过那块代表着企鹅求偶的粉色石头。她不知道眼前的辞月，到底有没有那个梦里的记忆。
这是一种笨拙的试探。
也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确认。
“给你……石头。”灯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如果对方觉得莫名其妙。
如果对方觉得她是个怪人。
如果……那个梦真的只是她一个人的妄想。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就在灯的手抖得快要拿不住那块小石头的时候。
一只微凉的小手，覆在了她的手心上。
辞月面无表情地把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不够。”
辞月看着呆住的灯，轻轻挑了挑眉，
“只有石头。不干。”
“说好的，一辈子。”
“还有每天的，加了双倍黄油的手工饼干呢。笨兔子。”
“轰——”
仿佛有一场无声的烟花，在高松灯的脑海里彻底炸开。绚烂得让人目眩神迷。
她记着。
她全都知道。
那个梦，那个在天台上的约定。全都是真的！
“辞月……辞月……呜呜呜……”
灯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大马路，顾不上什么害羞。
她猛地扑了过去，一把将正在吃可丽饼的辞月死死地抱进了怀里。
“哇啊啊啊——”
像个终于找到了走失家人的孩子，灯把脸埋在辞月的颈窝里，嚎啕大哭。
“对不起……我还以为是梦……呜呜……饼干我会做的！每天都做！加三倍黄油也做！一辈子……一辈子在一起……绝对不放开！”
被勒得差点把可丽饼挤在脸上的辞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会这样。这爱哭鬼的属性真是一点没变。】
辞月没有推开她。
她只是一手举着可丽饼，用另一只空着的小手，在灯那毛茸茸的灰色短发上揉了两下。
“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不然饼干加倍”
面瘫的辞月，用最冷酷的语气，说着最宠溺的威胁。
旁边蹲着吃抹茶可丽饼的乐奈，停下了咀嚼。
她看了看抱着辞月哭的灯，又看了看辞月被勒得有些变形的脸。
乐奈歪了歪头。
【嗯。是个爱哭的有趣女人。】
【不抢抹茶。允许她抱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