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小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发出“嗡嗡”的沉闷声响。
混合着黄油、番茄酱和煎鸡蛋的浓郁香气，慢吞吞地从厨房飘进卧室，钻进了白辞月的鼻腔里。
【终于有点人类食物的味道了。】
坐在书桌前的辞月，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红瞳微微动了动。
她放下手里的书，转过身。
厨房门口，千早爱音正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盘子，像个即将上刑场的死刑犯一样，一步一挪地走了出来。
那头标志性的粉色长直发被随意地盘在脑后，还沾着一点点面粉。围裙的边缘也蹭上了番茄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盘端出来的食物。
金黄色的蛋皮，虽然边缘还有一点点不够平整的破损，但总体上已经非常完美地包裹住了里面用番茄酱炒得红彤彤的米饭。
甚至，爱音还用番茄酱在蛋包饭的顶部，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有些歪扭的笑脸。
“辞、辞月酱……”
爱音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期盼。
“那个，这次我一直盯着火候，绝对没有糊……你尝尝看？”
她把盘子轻轻放在辞月面前的书桌上，然后双手不安地背在身后，
辞月没有说话。
她拿起旁边的银色小勺，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番茄酱笑脸。
【画个笑脸就能掩盖你之前差点毒死我的事实吗。】
虽然心里在无情地吐槽，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一勺子挖了下去。
金黄的蛋皮被切开，热气混合着酸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送进嘴里。
鸡蛋很嫩，没有老。
米饭稍微有点湿，但番茄酱的比例控制得还算可以，甚至还能吃到几粒切得很碎、炒得软烂的洋葱丁。
“咔嚓。”
辞月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爱音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那双灰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辞月的嘴唇，心脏“砰砰”狂跳，简直比她在讲台上做英文自我介绍还要紧张一万倍。
【还行。至少吃不死人了。】
辞月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注视着紧张到快要同手同脚的爱音。
“味道，及格了。”
就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爱音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整个人长长地呼出了一大口气。
“太、太好了……呜，我还以为又要被你骂难吃了……”
就在她感动得又要开始掉眼泪的时候。
辞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伸出手，在爱音那头因为在厨房忙碌而显得有些凌乱的粉色长发上轻轻地揉了两下。
“干得不错。”
辞月微微仰着脸，那张小脸依然平静。
但吐出的话语，却直接暖到了爱音心里，
“不笨了。”
“……”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
爱音的灰色眼瞳骤然放大，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她……她在夸我？】
【那个高冷得要命的天才室友，那个刚刚才毫不留情把我的自尊心踩在脚底下的辞月酱……】
【在摸我的头，夸我干得不错？！】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瞬间吞没了千早爱音的所有理智。
在学校里，没有人愿意听她那蹩脚的英语。
在初中群里，她成了被人无视的背景板。
但是在这里，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只要她努力做出一盘及格的蛋包饭，就能得到这个像神仙一样耀眼的女孩的认可。
“辞、辞月酱……”
爱音的眼眶“唰”地一下红透了，她猛地吸了吸鼻子，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呜呜呜……我还可以做得更好吃的！明天！明天我给你做汉堡排！”
爱音一把抓住辞月那只停留在她头顶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哭得像个终于被主人夸奖了的小狗。
“只要辞月酱想吃，我什么都愿意去学！”
辞月面无表情地把手抽了回来。
【这粉毛，稍微给点阳光就灿烂得要命。不过，既然厨娘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以后的伙食算是有着落了。】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勺子，继续对付那盘蛋包饭。
“明天，再说。”
……
第二天中午。
伦敦的天空依然阴沉沉的，飘着让人心烦的细密雨丝。
今天是周末。
辞月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掌上游戏机，正按得噼里啪啦响。
“咕——”
肚子发出了一声非常响亮的抗议。
【想吃垃圾食品。】
【想吃那种热量爆炸、流着芝士和肉汁的超大个双层牛肉汉堡。】
辞月放下游戏机，转头看向正在书桌前咬着笔头、死死盯着一本英语词汇书、满脸痛苦的千早爱音。
“爱音。”
“啊？在、在呢！”爱音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猛地挺直了背脊。
“去买汉堡。”
辞月毫不客气地下达了指令，“双层牛肉，加芝士。不要酸黄瓜。还要大杯可乐。”
爱音愣住了。
“汉、汉堡？现在吗？”她看了看窗外的雨，“可是……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食材，我可以做……”
“不想吃你做的。想吃汉堡。”
辞月拒绝得干脆利落。
“那……我们一起去？”爱音有些忐忑地问道。
“不去。外面下雨。冷。”
辞月重新拿起游戏机，只留给爱音一个冷酷的侧脸。
“你一个人去。”
“诶？！！！我、我一个人？！”
爱音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不行！那个快餐店里的店员说话超级快的！而且菜单上全是英文，连个图片都没有！我之前去过一次，根本听不懂他们在问什么，最后只能尴尬地跑出来了……”
一想到那种被排在后面的人催促、被店员用不耐烦的眼神盯着的窒息感，爱音就觉得胃里一阵痉挛。
那是她最怕面对的社死现场。
“所以才让你去。”
辞月甚至连头都没抬，手指在按键上飞舞。
“锻炼你的英语。”
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了她只是想宅在宿舍吃现成的真实目的。
“可是……”
“不去的话。”辞月的动作停了下来，红瞳瞥向她，眼神冷冰冰的，“以后不用你做饭了。”
一击必杀。
对于现在的爱音来说，“不需要你做饭”就等同于“你没有价值了”、“你归我管的契约解除了”。
“我去！”
爱音的眼神瞬间变了。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为了保住自己在辞月酱这里的“专属厨娘”地位，她也得拼了。
“我这就去买！双层牛肉加芝士，不要酸黄瓜，大杯可乐对吧！辞月酱你等着我！”
抄起一把雨伞，爱音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敢死队队员，悲壮地冲出了宿舍的大门。
十分钟后。
距离学生公寓隔着两个街区的一家连锁快餐店里。
人声鼎沸。
正值饭点，快餐店里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穿着各种潮牌的外国学生、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每个人点单都像是在报菜名一样，语速快得飞起。
爱音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手里死死地捏着钱包，手心全是冷汗。
【怎么办怎么办……马上就要到我了……】
【“双层牛肉汉堡”英语怎么说来着？double… beef？还有“不要酸黄瓜”……No… cucumber？不对，酸黄瓜好像叫pickle？！】
听着前面的人跟收银员流利地用带口音的英语交流，爱音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Next, please!”
一个身材魁梧、留着大胡子的收银员大叔冲着队伍喊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排在最前面的爱音身上。
“what can I get for you, miss?” (你想点点什么，小姐？)
爱音浑身一哆嗦。
那大叔的嗓门很大，眼神也带着常年站柜台的疲惫和不耐烦。
她咽了一口唾沫，往前走了一小步。
“I… I want…”
那口带着浓重日本口音的散装英语，在嘈杂的快餐店里显得那么单薄可笑。
“Sorry? Speak up, please. weve got a line here.” (抱歉？请大声点。我们这里在排队。)
大叔皱了皱眉，指了指后面那条长龙。
排在爱音后面的几个外国男生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小声地嘀咕了几句听不懂的俚语，但眼神里的轻视和催促却是不加掩饰的。
爱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种熟悉的、在教室里被大家当成透明人、被嘲笑发音的恐惧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好丢脸。
好想逃跑。
好想假装接个电话，然后立刻转身冲出这家店，再也不回来。
她的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宿舍里那个坐在书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出那句“不笨了”的黑发萝莉。
【如果不买回去的话……辞月酱会饿肚子的。】
【她会觉得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她会……不需要我了。】
“不行！”
爱音在心里猛地大喊了一声。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个大胡子收银员。
双手用力地拍在收银台上。
“one double beef burger!” (一个双层牛肉汉堡！)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甚至有些破音，带着浓浓的日本口音，但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死死的。
“with cheese! And… and No pickle!” (加芝士！还有……不要酸黄瓜！)
“And one large coke! please!” (还有一大杯可乐！拜托了！)
一口气喊完，爱音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一样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收银员大叔愣了一下。
随后，他那原本有些不耐烦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善意的微笑。
“one double beef, cheese, no pickle, large coke. Got it. thatll be 8 pounds 50, please.” (一个双层牛肉，加芝士，免酸黄瓜，大杯可乐。明白了。一共八磅五十便士。)
听懂了！
他听懂了！
爱音猛地睁开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随后狂喜地从钱包里掏出纸币递了过去。
“thank you!”
……
“砰！”
宿舍的门被猛地推开。
带着一点外面雨水寒气的爱音，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
她的头发有些乱了，风衣的下摆也沾了点水渍。
但她的怀里，死死地护着一个散发着浓郁肉香和油炸香味的纸袋子。
“辞月酱！我买回来了！”
爱音把袋子放在书桌上，小心翼翼地把汉堡和一大杯冰可乐拿了出来。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满是那种克服了恐惧后的喜悦和求表扬的期待。
“双层牛肉，加了芝士，没有放酸黄瓜！我全都是用英语自己点单的哦！那个店员大叔还对我笑了呢！”
辞月放下手里的游戏机。
她看着桌子上那个包装有点被捏变形的汉堡，又看了看站在面前、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一样的粉毛。
【去了快三十分钟。我还以为你又要哭着跑回来了。】
辞月伸手拿起汉堡。
隔着包装纸，还能感觉到汉堡里那股属于快餐的温热。
“冷了。”
辞月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面瘫脸，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爱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啊……对不起，因为排队排了很久，回来的路上又下雨，我跑得不够快……”
就在爱音的肩膀又要垮下去的时候。
辞月十分干脆地撕开包装纸，张开小嘴，毫不客气地在那厚实多汁的双层牛肉汉堡上咬下了一大口。
“咔嚓。”
“不过。”
辞月一边咀嚼，一边看着爱音。
“勉强能吃。”
只是四个字的敷衍评价。
但对于千早爱音来说，这四个字，比她初中时在讲台上收到的几百次掌声，还要让她觉得踏实和满足。
她看着辞月大口吃着自己买回来的汉堡，嘴角终于忍不住高高地扬了起来。
不再是那种为了迎合别人的虚假营业笑容。
而是发自内心的、傻乎乎的笑。
“嘿嘿嘿，太好了……下次我一定会跑得更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