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月坐在那张黑色的钢琴凳上，小短腿甚至还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
听到丰川祥子那声没忍住的轻笑，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波动。她十分认真、严肃地转过头，看着那空出来的大半个钢琴凳。
“啪、啪。”
小手在皮面凳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然后，辞月抬起那双像红宝石一样透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站在旁边、眼底还残留着一点点笑意的落魄大小姐。
“你给我吃的。”
“我把凳子，分你一半。”
丰川祥子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又被这句话给弄得僵了一下。
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这位同学。”
祥子微微歪了歪头，那头浅蓝色的微卷双马尾顺着肩膀滑落，哪怕衣服再皱，那股骨子里的教养还是盖不住的。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的打趣。
“这张钢琴凳，且不说是学校的公共财产。刚才明明是我先坐在这里的吧，你这样拿着别人的东西来做交易，会不会有点太强盗了呢？”
面对这样的质问，辞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的小手十分执拗地按在钢琴凳上。
“现在，是我的。”
声音软糯，但不容置疑。
“先到先得。我坐在上面，就是我的。”
祥子看着这只理直气壮“耍无赖”的小黑猫，原本因为生活重压和对未来的迷茫而紧绷的神经，突然间好像松开了一点。
“呼……”
祥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肩膀彻底放松了下来。
“好吧。既然是交易的话，我也不能白占你的便宜。”
她转过身，走向自己放在角落地上那个有些褪色的帆布包。拉开拉链，细长的手指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
辞月那双红瞳就像雷达一样，随着祥子的动作移动。小鼻子忍不住微微耸动了一下。
祥子转过身，手里捏着一个塑料包装袋。
那是一个学校福利社里最便宜的红豆面包，不知道在包里挤了多久，原本蓬松的面包体已经有些干瘪变形了。
这本来是丰川祥子今天的晚饭。
祥子拿着面包，走到钢琴凳前，递到了辞月的面前。
“只有这个了。”
祥子的视线有些飘忽，不敢看辞月的眼睛。拿着干瘪面包来招待别人，这对于曾经的月之森大小姐来说，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失礼。
“我不饿。你吃吧。”
祥子刚说完这句话。
“咕……”
一声细微的腹鸣声从祥子的肚子里传了出来。虽然外面的雨声很大，但两个人离得这么近，辞月听得清清楚楚。
“……”祥子的脸颊“唰”地一下飘上了一抹绯红，尴尬地偏过了头。
辞月没有说话。
她伸出双手，一把拿过那个被压扁的红豆面包。十分利落地撕开塑料包装袋。
直接从中间一掰两半。一半稍微大一点，一半稍微小一点。
她把大一点的那半块，“吧唧”一口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腮帮子立刻鼓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包。
然后，她把另外半小块递到了祥子的胸前。
“交易。”
辞月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屁股往凳子的最左边挪了挪，硬生生地在那张只能坐一个人的小皮凳上，腾出了一个非常狭窄、必须要两人紧挨着才能坐下的位置。
祥子愣愣地看着递到面前的半块面包。
没有同情。
没有怜悯。
甚至连一句“你也饿了吧”这种温情的废话都没有。
只有冷冰冰的、最直白的“交易”。
用半个本来就属于她的凳子，换了她的面包，然后再把面包分她一半。
这到底算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啊。
然而，眸子里却好像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微弱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我不饿”。
她十分郑重地伸出手，从那个白白软软的小手里，接过了那半块干硬的红豆面包。
“……谢谢。”
祥子在钢琴凳空出来的那点位置上坐了下来。
真的很挤。
祥子纤瘦的肩膀，不可避免地和辞月那娇小柔软的身子贴在了一起。隔着两层布料，辞月身上那种属于小女孩的暖烘烘的体温，一点点传递了过来。
雨夜里的音乐教室，冷得像个冰窖。但这一小块地方，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稳。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并排坐在钢琴前，默默地啃着手里的面包。
“咔滋，咔滋。”
对于普通人来说难以下咽的干面包，在辞月的嘴里却嚼得格外香甜。她闭着眼睛，感受着劣质豆沙里那种有些过分的甜腻。
祥子则是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依然保持着优雅。
五分钟后。
辞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肚子里的空虚感稍微得到了缓解。
她转过头，看着旁边依然盯着钢琴琴键发呆的祥子。
“继续。”
辞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
“嗯？”祥子转过脸，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辞月伸手指了指面前那排黑白相间的琴键。
“弹。”
这不仅是催促，更像是一种期待。
祥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因为常年弹琴而骨节修长的手，指尖上却因为最近打工多了几道细小的旧伤痕。
“没什么好弹的了。”
祥子自嘲地笑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音乐这种东西……只要忘记它就好了。它救不了我。”
她抬起手，有些泄愤似的，在琴键上胡乱地按下了几个杂乱无章的音符。
“当、当啷——”
刺耳，混乱，甚至带着刺骨的尖锐。
就在那几个难听的音符即将消散在雨声中的前一秒。
一只白皙、小巧的手，突然从旁边斜插了过来。
“叮咚、叮——”
辞月的手指非常随意、甚至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地在琴键上掠过。
【乐器精通】在一瞬间觉醒到了指尖。
那几个轻巧的音符，就像是魔法一样，硬生生地接住了祥子那几个难听的杂音，把它们串联、翻转，变成了一段清冷、却又透着一股孤高傲气的柔和尾奏。
完美得无懈可击。
“！”
祥子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得大大的。
她震惊地转过头，看着坐在身边这个连脚都够不着地的小黑猫。
绝对音感？不对，那种对和弦的瞬间解构和重塑能力，这……这怎么可能是随便弹出来的？！
“你……”
祥子刚想问点什么。
却发现坐在旁边的辞月，小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了。
吃饱了肚子，又坐在这么个稍微有点暖和的地方，一秒入睡又开始发力了
“不弹算了……借我……靠一下。”
软糯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迷糊的呓语。
下一秒。
“吧唧。”
辞月小小的身子往旁边一歪，那颗毛茸茸的黑色小脑袋直接靠在了丰川祥子单薄的肩膀上。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
丰川祥子浑身僵住，双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也不敢动。
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其实很轻，轻得就像是一只真的小猫跑过来蜷缩在了那里。
但是，那份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却让祥子那颗在风雨中冻得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一点、一点地复苏了过来。
她微微侧过头，垂下眼帘。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
嘴唇上甚至还沾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红豆沙。
真是的。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
不讲道理地抢走位置，不讲道理地分掉半个面包，甚至不讲道理地给她接了一段那么惊艳的尾音，最后又不讲道理地直接睡了过去。
祥子没有推开她。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
右手轻轻地落在了面前那排黑白的琴键上。
这一次，没有狂躁，没有迷茫。
在这只有一盏昏灯、半个空位的音乐教室里，一段十分微弱、却又异常温柔的旋律，在祥子的指尖流淌。
是安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