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还没亮，林昭就被请到了王府正门。
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前面那辆宽大华丽，四角垂着流苏，车厢上镌刻着苏家的族徽——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后面那辆小得多，也朴素得多，一看就是给下人坐的。
苏璃站在前面那辆马车旁，一身正式的郡主编制礼服，深青色的大袖长裙，腰系玉带，头戴八宝攒珠冠。这一身行头压下来，把她整个人衬得愈发清冷威严，像一尊不可接近的冰雕。
她看见林昭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林昭今天穿的是王府准备的衣裳，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头发用玉簪束起。这一收拾，倒也有几分清俊公子的模样。
“上车。”苏璃说。
林昭点点头，正要往后面那辆马车走，苏璃的声音又响起：“这边。”
她指向前面那辆马车。
林昭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今天她是新妇回门，他是新婿随行，自然要同车。
他上了车，苏璃随后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车厢很大，铺着厚厚的锦褥，中间设了一张小几，上面摆着茶点。两人对面而坐，距离不过三尺，却像隔着一条银河。
苏璃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林昭也不说话，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马车缓缓驶出王府，穿过街巷，往城门方向而去。
京城在天武大陆的腹地，距北境数千里。苏璃说的“苏家主家”，就在京城。
这一路，得走两天。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里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
过了许久，苏璃突然开口：“你带的东西，就那些糕点？”
林昭看向她。
苏璃依然闭着眼，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林昭笑了笑：“郡主怎么知道？”
“周婆子托人买糕点的事，有人禀报我了。”苏璃睁开眼，看着他，“回门礼，王府会准备。你不用自己操心。”
林昭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买？”
林昭想了想，说：“王府准备的是王府的。我自己准备的，是我自己的。”
苏璃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准备了什么？”
林昭笑道：“一点小心意，不值一提。”
苏璃微微蹙眉，但没再追问。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又陷入沉默。
傍晚时分，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下。早有随行的下人打点好一切，安排了两间上房。
林昭正要回自己的房间，苏璃突然叫住他。
“明日到了主家，”她顿了顿，说，“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
林昭看着她。
苏璃移开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他们那些人，自诩清贵，看不起武人，更看不起……我这样的人。他们说什么，你都当没听见。”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郡主，”他说，“他们是看不起武人，还是看不起女人？”
苏璃的身体微微一僵。
林昭没有等她的回答，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驿站的小院里，月光洒了一地。
苏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久久没有动。
翌日傍晚，马车终于抵达京城。
苏家主家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占地数十亩，朱门高墙，飞檐斗拱，门前立着两只巨大的石狮，威严赫赫。
马车在门前停下，早有门房飞奔进去通报。
林昭下了车，看着这座气派的府邸，心里有了数。
世代公卿，果然名不虚传。
苏璃站在他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昭注意到，她的手握紧了。
片刻后，中门大开，一群人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穿着一品大员的朝服。他身后跟着几个中年男子，以及一群年轻的公子小姐。
“璃丫头回来了。”老者开口，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苏璃微微欠身：“见过大伯。”
这人就是苏氏族长、太子太傅苏文渊。
苏文渊点点头，目光转向林昭，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就是那个……林昭？”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那个停顿，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璃面色不变：“是。”
苏文渊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淡淡道：“进去吧。”
一行人往里走。
林昭跟在苏璃身后，能感觉到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轻蔑，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穿过数道门廊，来到正厅。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宴席，满桌珍馐，香气扑鼻。苏文渊在主位落座，苏璃和林昭被安排在客位。
刚坐下，就有人开口了。
“璃妹妹，”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和苏璃有几分相似，但眼神轻浮，“听说北境最近又吃败仗了？你们镇北军这些年怎么越打越回去了？”
这是苏荣，禁军副统领，苏文渊的长子。
苏璃淡淡道：“蛮族今年集结了三十万大军，我军粮草不济，暂时退守。”
“粮草不济？”苏荣挑眉，“朝廷不是年年拨粮吗？怎么就你们镇北军不济？”
这话问得刁钻，明摆着是找茬。
苏璃还没说话，另一个声音响起：“荣哥，你这话就不对了。镇北军这些年打的仗，哪次不是以少胜多？粮草不济，那是朝廷的事，跟璃妹妹有什么关系？”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模样，生得明艳动人，但那双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苏璃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清瑶妹妹说的是。”
那女子叫苏清瑶，是苏文渊的幼女，京城有名的才女。她见苏璃不接招，轻轻一笑，把目光转向林昭。
“这位就是姐夫吧？”她笑盈盈地说，“听说姐夫以前是在破庙里长大的？那可真是……不容易。”
这话一出，满座的目光都集中到林昭身上。
苏璃的手微微握紧。
林昭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苏清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是不容易。”他说，“不过都过去了。”
苏清瑶没想到他这么坦然，愣了一下，又笑道：“姐夫倒是个爽快人。不知姐夫读过什么书？可有什么功名？”
林昭摇摇头：“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功名。”
“那姐夫以后有什么打算？”苏清瑶眨着眼，“总不能一直靠璃妹妹养着吧？”
这话说得直白，满座几个年轻公子都笑了起来。
林昭面色不变，正要说话，苏璃突然开口。
“清瑶妹妹，”她的声音很冷，“他是我的夫君。他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是我苏璃的事。”
苏清瑶脸色一变，随即又笑起来：“璃妹妹护得倒紧。我只是关心一下嘛。”
“不必。”
气氛一时有些僵。
苏文渊轻咳一声，淡淡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些。来，用膳。”
众人这才重新动筷。
林昭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
但他心里，已经把这些人一一记下。
苏荣，苏清瑶，还有那几个跟着笑的年轻人。
等着。
晚膳后，众人移步花厅喝茶。
苏璃被几个婶娘拉去说话，林昭一个人坐在角落，端着茶盏，慢慢品着。
这时，一个年轻公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兄，”那人笑着开口，“今天辛苦了。”
林昭看向他。这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素净，和那些纨绔子弟不太一样。
“在下苏恒，”年轻人自我介绍，“家父苏文澜。”
苏文澜，吏部侍郎，今天迎客时跟在苏文渊身后的那个中年男子。
林昭点点头：“苏公子有事？”
苏恒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没什么事，就是想提醒林兄一句——明天还有一场。”
林昭看着他。
苏恒继续说：“今天是接风，明天才是正式回门宴。到时候，族里的长辈都会来，还有几个和咱们家不对付的世交。那些人，可比今天这几个难缠多了。”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苏公子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苏恒笑了笑，站起身。
“因为我看林兄顺眼。”他说，“被那么多人围着嘲讽，还能面不改色地吃下三碗饭，是个人物。”
他拍拍林昭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昭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片刻后，苏璃回来，脸色比之前更冷。
“走。”她说。
两人出了苏家主家，回到驿馆。
进了房间，苏璃突然说：“明天，你不用去了。”
林昭看着她。
苏璃背对着他，声音很冷：“那些人的嘴脸，你也看到了。明天会更过分。你不用去受这个气。”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郡主，”他说，“我今天吃得很饱。”
苏璃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昭继续说：“明天那些人的嘴脸，我还没看够。”
苏璃愣住了。
林昭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郡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苏璃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窗外，月色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