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了半个时辰,火焰依然笔直。
林昭站在门边,背靠着雕花木门,看着那个坐在床沿的身影。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但那道笔直的脊梁,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隔着三步远都刺得人皮肤发疼。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昭不知道这沉默持续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他就这么站着,她也就这么坐着,像两尊被人摆在洞房里的木偶。
终于,苏璃动了。
她抬起手,自己掀开了盖头。
林昭的呼吸顿了一顿。
烛光摇曳,照亮那张脸的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真的有女人,能让人看见“冷”这个字。
不是那种故作高冷的冷,也不是清高孤傲的冷。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浸透了风霜和鲜血的冷。像是北境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就不会化。
她的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眉是远山,眼是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没有任何柔软的感觉,反而像是最上等的瓷器,透着冷硬的光泽。
这样的脸,配上大红嫁衣,本该是倾国倾城的艳丽。但她坐在那里,硬是把一身红穿出了银盔银甲的杀气。
苏璃抬起眼,看了过来。
那是林昭第一次和她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嫁娘的羞怯,没有对未来的忐忑,甚至没有厌恶或轻视。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倦意。
还有审视。
像将军在看一个新征来的兵,值不值得留下,值不值得培养,一眼就定了。
“你叫什么?”她开口了。
声音清冷,像冰泉溅玉,不带一丝温度。
林昭愣了一下。拜堂的时候礼官念过他的名字,满堂宾客都听见了。她这是没记住,还是故意问的?
“林昭。”他说。
苏璃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昭终身难忘的话:
“柴房有空位。”
林昭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柴房。”苏璃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出门左转,走到头。今晚开始,你睡那里。”
林昭看着她,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没有。
她是认真的。
“洞房花烛夜,”林昭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荒谬感,“郡主要让新郎睡柴房?”
苏璃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你有意见?”
林昭沉默了一瞬。
他确实有意见。但眼下的情况,有意见有什么用?打一架?他这副弱不禁风的身体,估计连这女人的一招都接不住。
“没意见。”林昭说,“只是好奇,郡主为什么不等拜完堂直接让我睡柴房,非要等到现在?”
苏璃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个问题感到意外。
“老夫人要验贞。”她说,语气依然平淡,“合卺酒杯要放在床底下。”
林昭明白了。
这是做给别人看的。合卺酒杯在床底下,说明两人喝了交杯酒。至于喝完酒之后新郎去了哪里,没人会细查。
“郡主考虑得周到。”林昭点点头,“那我现在就走?”
苏璃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算作默认。
林昭转身,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璃依然坐在床沿,大红嫁衣在烛光下像一团凝固的火焰。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郡主。”林昭开口。
苏璃没抬头。
“不管怎么说,”林昭说,“新婚之夜赶人出门,总该有个称呼。”
苏璃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林昭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我叫林昭。郡主以后叫我名字就行。”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林昭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叹了口气,又像是风动了烛火。
他没有回头,大步往外走。
月亮很圆,挂在头顶,清冷的光洒了一地。林昭沿着回廊往外走,冷风一吹,脑子反而清醒了。
穿越第一天,洞房花烛夜,被新婚妻子赶去睡柴房。
这事儿要是写成小说,读者怕是要骂作者虐主。
林昭想着想着,突然笑了。
柴房不难找。王府的下人显然早有准备,连路都没问,一找就找到了。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林昭借着月光看了看——地方不大,堆着些杂物,角落里确实有一张床,上面铺着薄薄的被褥。
比破庙强点。
林昭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被褥。潮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抬头,透过破了个洞的窗纸,能看见天上的月亮。
真圆啊。
林昭想起刚才那张脸,那张冷得让人心头发寒的脸。二十二岁的女战神,十五岁上战场,七年时间,从一个小卒杀到三军统帅。她杀过多少人?见过多少血?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赘婿有好脸色?
林昭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顶。
按照原主的记忆,这门亲事是镇北王临终前定的。当时苏璃才十五岁,正在北境打仗,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等她打完仗回来,父亲已经死了,只留下一道遗命——把女儿许配给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穷书生。
六年了。苏璃从没去看过那个未婚夫一眼。
她不想嫁。
但圣旨下来,她不能不嫁。
林昭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双冷淡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除了倦意,还有一丝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他闹?等他反抗?等他表现出一点骨气?
还是等他死了算了?
林昭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来日方长。
既然穿成了这个赘婿,那就当下去。冷眼也好,刁难也罢,都是暂时的。
林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被褥虽然潮,但比破庙的稻草堆强。他闭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那片雾气弥漫的空间,看见那汪清澈的泉眼,看见那块刻着十六个字的石碑。
还看见一个穿大红嫁衣的背影,站在雾气深处,没有回头。
而此时,正院的灯火还亮着。
苏璃已经换下了嫁衣,一身素白中衣,站在窗前。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和眼底那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那个人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叫林昭。郡主以后叫我名字就行。”
不是叫“郡主”,不是叫“夫人”,不是卑微的讨好,也不是刻意的疏远。只是一个名字,一句平常的话。
像是邻居家的少年,在告诉她:咱们认识一下。
苏璃微微蹙眉。
她见过太多人。怕她的,恨她的,巴结她的,算计她的。那些人的眼神,她一眼就能看透。
但刚才那个人,她看不透。
他站在门边,知道自己要被赶去柴房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惶恐。只有一种——
好奇?
他在好奇什么?
苏璃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苏璃关上窗,回到床边。
红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成小山。床底下的两只酒杯静静地躺着,证明今晚曾经有过一场婚礼。
她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还要去北境。军粮被烧的事,朝廷不管,她不能不管。十五万大军,十五万条人命,不能就这么饿死在边关。
睡意渐渐涌上来。
恍惚间,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人走的时候,好像笑了一下?
为什么笑?
苏璃睁开眼,看着帐顶,眉头拧得更紧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