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之上,王旦已然气若游丝,再也无力执笔上书。昔日条理万千、匡定国策的手笔,如今连抬手都万般艰难。府中儿孙环跪榻前,泣请遗言,盼他留家训、庇子孙。
王旦微微睁眼,气息断续:“家事无足论,唯朝堂堪忧。陛下沉迷天书,心志昏耄,五鬼盘根乱政,朝纲溃烂。他日我死,朝中再无重臣调和上下,权奸必肆,后宫必重,储君年幼,社稷危矣。”
言罢,他闭目长叹,一生耿耿之憾,尽在此中。
他此生最大过错,是为稳朝堂而纵容奸邪。他以一己隐忍,换了十余年朝堂安稳,也终究纵容大宋坠入一场盛大荒唐。
天禧元年深秋,秋霜覆阶,叶落无声,一代贤相王旦,溘然长逝。
消息传入宫城,赵恒听闻王旦离世,短暂生出几分旧臣零落的怅惘。年少登基,王旦陪他守太平、理万机、安四方,君臣相知数十载,是他毕生最倚重的股肱。于是他下诏辍朝、厚赐丧仪、追赠美谥,极尽人臣荣哀,以示圣眷不忘。
可这份悲悯,浅薄且短暂。
哀诏甫下,赵恒便再度步入道观,焚香祈天,将老臣之死、朝堂之弊、万民之苦,尽数抛诸脑后。在他心中,天神福祉高于人间疾苦,天书祥瑞重于社稷安危。
一场厚葬,不过又是一场粉饰太平的仪式。
王旦一去,大宋朝堂最后一道制衡的屏障,彻底碎裂。
往日有王旦坐镇中枢,德望深重、朝野信服,纵然君王昏怠、奸佞横行,也终究有人压着乱象、稳住朝局、维系体制运转。他会委婉规谏帝王,会牵制五鬼贪纵,会保全清流直臣,竭尽所能护住大宋最后的元气。
如今梁柱倾颓,群邪再无顾忌。
丁谓、王钦若的权争,彻底从暗处挪至明处。
往日二人同附帝心、共逐祥瑞,结党共生;如今无王旦压制,利益相悖、野心相撞,昔日朋党,转瞬成敌。
丁谓手握营造、财政大权,借宫观工程把持国库巨款,日夜培植亲信,意欲取而代之,独占宰辅之权。他轻视空谈祥瑞的王钦若无实干之能、无实权在手,屡屡在朝堂压制其议,架空其权。
王钦若心怀怨怼,自恃最先倡祥瑞、最懂帝心,不甘屈居丁谓之下。他暗中联络陈彭年,借礼制典故、祥瑞舆论攻讦丁谓奢靡耗国、擅权越制,处处拆台掣肘。
林特依旧固守三司财税,一心搜刮民财、充盈内库,谁势大便依附谁,冷眼坐视两虎相争,只求保全自身财路。
刘承珪执掌宫禁,洞悉朝局变迁。他深知帝王日渐昏沉、大势将变,五鬼终难长久,唯有中宫根基日固,于是渐渐收敛跋扈,约束内侍,不再肆意截留奏章、构陷朝臣,默默向刘娥俯首靠拢,以求自保。
五鬼同心乱政的时代彻底终结,取而代之的,是朋党分裂、朝堂失衡、中枢大乱的滔天乱象。
百官彻底无所适从。
中立老臣凋零殆尽,敢言之臣早已被贬逐一空。余下官员,或依附丁谓以求财,或追随王钦若以求名,或闭口缄默、苟全性命于乱世。朝堂之上,再无一人论边防安危、民生疾苦、国库虚实,唯余权争倾轧、阿谀逢迎。
举国乱象,汹汹而起。
赵恒神志日渐涣散,早已无力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边防调度、钱粮转运、灾荒赈济、官吏黜陟,但凡军国重事,无一不需刘娥裁定。
久而久之,中宫裁决政务,已成朝野默认的定规。皇后一纸教令,通行天下,百官遵行,州县承旨,与帝王诏命别无二致。
赵恒对此浑浑噩噩,全然不觉权柄旁落。他偶有清醒之时,只觉皇后沉稳能干、替他分忧解难,愈发心安理得沉溺斋醮虚妄之中。他只想躲在天神庇佑的幻梦里。
深宫青烟袅袅,遮住了帝王昏聩,遮不住天下疲敝。
汴梁城外,苛税愈重,催逼愈急。州县官吏为讨好朝堂、迎合祥瑞,不顾秋收歉薄、百姓流离,依旧层层摊派供奉钱粮。农户卖田鬻物,依旧难填官税,只得携老扶幼,四散流亡。
道旁流民累累,村落十室九空,田野荒芜萧瑟。可递入京师的奏报,依旧是遍地嘉禾、岁岁祥瑞、圣德齐天。
谎言堆砌成盛世,血泪掩埋于乡野。
千里之外的陕州,秋风萧瑟,吹白了寇准鬓边最后几缕青丝。
一纸汴梁家书,将王旦离世、朝堂大乱、奸党互斗、帝王沉迷的种种乱象,尽数送至他眼前。
寇准持纸伫立,久久无言,秋风拂过案头,落叶飘零,一如大宋日渐零落的国运。
他与王旦,一刚一柔,一烈一稳,半生同朝辅君,初心皆为社稷。寇准以刚直犯颜、宁折不弯,故而遭贬放逐、远离庙堂;王旦以隐忍周旋、委曲求全,故而稳居宰辅、苦撑大局。
如今柔者竭瘁而终,刚者沉沦荒野。
偌大汴梁,再无一人真心为国、苦心维局。
老仆立在一旁,见他面色沉郁,低声劝慰:“相公半生坎坷,早已身退江湖,朝堂兴衰,自有天命,何苦自苦?”
寇准缓缓摇头,目光望向北方汴梁宫阙的方向,眼底沉压多年的忠愤,再度熊熊燃起。
“天命?江山从无坐待天命之理。”
“王旦苦撑十余年,终留残局无人收拾。陛下昏耄,储君年幼,五鬼祸国,吏治溃烂,后宫权重。今日朝堂,奸佞相争则乱,无人主政则崩。若无人入局拨乱反正,数年之内,国库空、民心散、边防废,大宋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
从前朝堂尚有王旦维系,尚有重臣制衡,他贸然归朝,只会徒增朝堂纷争,于事无益。
丁谓府中,连日宾客不绝。
王旦一死,首相之位悬空,丁谓自认是不二人选。白日在政事堂处置营造、三司公务,夜晚便在私宅密会心腹属官。堂内烛火高照,案上摊着玉清昭应宫后续扩建的图纸,还有各州报送的工程钱粮账目。
一名属官俯身低声回话:“相公,去年宫观营建,物料、人工耗损巨大,账册多有模糊。林三司那边,答应从地方常赋内调拨补缺,只是要多分一份好处。”
丁谓嘴角噙着冷笑:“林特唯利是图,可暂且许他。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御前恩宠。王钦若近日频频入宫,在陛下跟前讲论祥瑞,暗地里搜集我营建中的过失,不可不防。”
另一幕僚进言:“皇后如今裁决众务,对宫观扩建一事态度冷淡,屡屡以国库空虚为由削减预算。若皇后从中阻拦,相公大计恐受掣肘。”
丁谓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皇后聪慧,洞悉利弊,她不愿虚耗财力。但陛下笃信天书,只要祥瑞不绝,圣心便在我这边。至于皇后,只要我不犯大错,她无由发难。倒是陕州那寇平仲,王旦生前屡次举荐,此人一日不死,便是你我心头大患。需遣人留意陕州动静,但凡有书信往来,即刻截下。”
密谈之声,隔着院墙,落入刘娥安插在丁府附近暗探耳中。消息当夜便送入后宫帷殿。
刘娥刚批阅完淮南灾荒的奏疏,案边尚放着州县流民名册。听完宦官的密报,她放下朱笔,指尖摩挲纸页上记载的流亡户数,神色平静。
“丁谓急于拜相,王钦若不甘居于其下,二人互相侦伺,短时间内无暇联手。林特贪财,陈彭年无用,刘承珪只求保全内廷。五鬼本就是因利相聚,裂痕只会越来越深。”她抬眼看向心腹,“继续监视,不必主动挑动争斗。凡丁谓安插在地方的亲信,记下名姓;凡被他打压的官吏,暗中保全。”
宦官躬身应诺,又禀:“近日听闻,寇准在陕州与旧部互通音讯,书信辗转传递,行事隐秘。”
刘娥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寇准性情刚烈,心系社稷。王旦临终举荐于他,他不会坐视朝局崩坏。此人若重返朝堂,必首攻天书、宫观诸事,直指五鬼。只是陛下素来忌惮寇准,储君年幼,寇准若得势,朝堂又将再起大风波。”
她没有下令构陷寇准,亦没有派人暗中联络,只淡淡吩咐:“密切打探,探明他联络何人,谋划何事,消息不得外泄。”
刘娥看得通透。寇准是一柄利刃,能斩奸佞,亦可搅动朝局。如今朝堂已经千疮百孔,这把刀究竟是安定社稷,还是掀起新一轮权斗,难以预判。她只静静观察,不抢先出手。
与此同时,陕州的寇准,正于雪夜密室会见昔日心腹。
屋内炭火微弱,窗纸严密遮挡,隔绝外面风雪。来客是当年寇准在枢密院的旧属,借巡察地方的名义,绕道前来。
“相公,汴梁情势,如您所料。王旦既亡,五鬼内讧,丁谓谋求相位,大肆安插党羽。陛下沉疴难愈,政务尽归皇后裁决。东宫太子尚幼,朝中缺少重臣护持。”
寇准端坐案前,鬓发霜白,脊背依旧挺直。他面前铺开简易的汴梁朝局图,在丁谓、王钦若、刘娥、太子的位置,分别点上标记。
“如今唯一的机会,便是等陛下神志清明之时入奏。”寇准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要面陈四事:一,罢各地天书祭祀,停宫观营造,减免苛捐,安抚流民;二,收束五鬼权柄,彻查三司与营造贪腐;三,请陛下立太子监国;四,选用正直大臣辅储,约束后宫,不使权柄久归中宫。”
旧属眉头紧锁,面露忧色:“相公,风险极大。陛下偏爱祥瑞,对天书一事执念极深,恐怕难以接纳;皇后如今手握政务,听闻此事,必会戒备。一旦消息走漏,丁谓必然罗织罪名,置相公于死地。”
寇准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并无半分退意:“我岂不知凶险?可如今国库耗竭,百姓流离,辽人在北境整饬边备,一旦边关再起战事,大宋无钱粮精兵,何以御敌?若等陛下龙驭宾天,丁谓手握重权,或女主独揽大政,届时再想拨乱,为时已晚。”
“我所求,非复相位。只为太子得正位,奸邪被驱除,终止这十余载虚妄闹剧,还天下百姓安稳。”
二人在灯下细细商定联络朝臣、安排禁军宿将的步骤,约定寻真宗清醒的窗口期,设法将寇准的奏疏递入御前。事涉社稷安危,每一环都必须万分谨慎。
风雪不止,南北两地,密信借着商旅、驿卒之手,悄悄往返于陕州与汴梁之间。
汴梁城内,新年将近。按往年旧例,朝廷要举办天书祭祀大典,各州依旧源源不断进献瑞物。丁谓上表,请增置天书行宫,王钦若却上书,主张缩减宫观工匠,将财力用于祭祀大典,二人在政事堂当众争执,百官默然旁观,无人劝解。
消息传入内殿,赵恒半卧榻上,听完内侍奏报,昏沉半晌,只含糊说道:“皆是敬天之事,不必相争。”说完便倦了,闭眼小憩,再不问朝堂纷争。
刘娥立于一旁,静静听完,心中了然。丁、王二人的矛盾已经摆上台面,五鬼的同盟彻底碎裂。
城外,寒冬更苦。大雪压垮百姓茅舍,饥民成群结队沿着官道向南逃难。地方官吏一边紧闭城门,阻止流民入城,一边草拟奏报,向京师上报“瑞雪兆丰年”,纸面上一片太平。
一纸纸粉饰的奏报送入宫城,与乡野之间的饥寒血泪,隔着汴河的流水,隔着皇城高高的宫墙,恍若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