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明元年的春天，是在一片虚假的哀乐与紧绷的寂静中到来的。
国丧的钟鼓声早已停歇，白幡也陆续撤下，但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压抑感，却比冬日的严寒更加刺骨。大行皇帝高洋的梓宫已奉安山陵，庙号、谥议也已吵吵嚷嚷地定了下来，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决定这个帝国命运的较量，才刚刚从灵堂移入朝堂，从公开的哀悼转入更隐秘、也更凶险的暗室。
昭阳殿 如今是新帝高殷每日听政之所。十岁的少年穿着过于宽大的十二章纹衮服，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努力挺直单薄的脊背。冕旒的玉藻垂下来，轻轻晃动，多少遮掩了他眼中时常流露出的茫然与惊怯。御座左侧下首，设一席，坐着太后娄昭君。她已换下丧服，穿着颜色较深的常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沉静，如同两把藏在鞘中的旧匕首，偶尔开阖，寒光慑人。御座右侧及丹陛下，依次是尚书令高归彦、侍中燕子献、散骑常侍郑颐等“辅政”大臣，以及按制每日需入朝议事的常山王高演、长广王高湛等宗室亲王。
每日的朝会，都像一场精心排演、却又暗藏无数变数的默剧。
高殷通常不说话，或者说，不知该说什么。奏事的大臣将文书递上，由内侍转呈，他往往只是匆匆一瞥，便将目光投向帘侧的母亲，或是阶下的高归彦。大多数时候，是太后以平缓而毋容置疑的语气给出裁断，或是高归彦出列陈奏处理意见，太后略作沉吟，点头“准奏”。高演偶尔会就军务、边备等事发言，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带着武将特有的果断，往往能得到太后首肯，甚至高归彦等人也不得不附和几句。他的存在感，随着朝会日复一日地进行，越来越强，如同一块日渐凸显于水面的礁石。
而高湛，则安静地站在宗室亲王队列中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他依旧穿着素净的亲王常服，颜色比旁人略淡，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眉眼愈发清晰。在朝会上，他很少主动发言。只有当太后或皇帝问及，或是议题明显涉及他分管的些许无关紧要的事务（如宗室祭祀用度、宫苑修缮杂项）时，他才会出列，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温和，回答简明扼要，态度恭谨得体。说完便退回原位，垂下眼帘，仿佛对殿中那些或明或暗的机锋、试探与力量的碰撞浑然不觉。
他像一尊精致而沉默的玉雕，完美地扮演着“安分守己、哀思未绝”的皇叔角色。只有极偶尔，当高演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隐隐的压迫感时，他会抬起眼睫，目光飞快地掠过御座上少年天子那微微绷紧的下颌，或是太后那看不出情绪的侧脸，随即又迅速垂下，将所有思量掩盖在浓长的睫毛阴影之下。
退朝之后，才是暗流真正开始涌动的时刻。
高归彦的尚书省值房，如今是邺城除了皇宫之外最炙手可热的地方。每日午后，总有不少穿着各色官袍的官员在此出入，或低声禀报，或恭敬聆听，或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高归彦端坐案后，处理着如山公文，神色从容，对每一位来访者都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与威严。他深知自己这个“首辅”之位并非铁打，上有太后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旁有虎视眈眈的常山王，下有无数观望风色的墙头草。他必须谨慎再谨慎，既要替少年天子（或者说太后）稳住朝局，又不能让高演抓到任何把柄，同时还要暗中布局，巩固自己的势力网络。
这一日，散骑常侍郑颐脚步匆匆地走入值房，屏退左右，凑到高归彦耳边，低声道：“高公，今日收到幽州密报，彭城王高浟（高洋五弟，镇守幽州）那边，似乎对邺城近日动向颇为关注，多次询问朝中‘谁主沉浮’。您看……”
高归彦手中朱笔未停，眼皮都未抬一下：“彭城王是明白人，幽州乃北门锁钥，他的职责是防突厥，卫疆土。朝中之事，自有太后与吾等处置。你回信时，不妨多提提太后凤体康健，陛下仁孝，朝局平稳，让他安心守边便是。”
“是。”郑颐会意，这是要稳住高浟，不让他有借口掺和进来。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长广王殿下，今日下朝后，去了太后宫中问安，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面色如常。”
高归彦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一滴朱砂险些滴在奏疏上。他抬起眼，看向郑颐：“可知说了些什么？”
“太后屏退了左右，殿内只有他们母子二人，无从知晓。”郑颐摇头，“不过，长广王离去时，太后身边的徐嬷嬷亲自送到殿门口，态度甚是……和蔼。”
高归彦沉吟片刻，缓缓放下朱笔，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长广王纯孝，太后舐犊，亦是常情。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常山王那边，近日与禁军中几位郎将走动颇密，你可知道？”
郑颐神色一凛：“下官略有耳闻。据说常山王以‘整饬京畿防务、以防不测’为名，多次召见他们询问军情，还赏赐了不少财物。”
“整饬防务……嗯，名正言顺。”高归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咱们这位常山王，是沉不住气了？还是……在敲山震虎？”
“高公，常山王手握部分京畿兵权，又素有威名，若他真有异动，恐非我等能制。是否……先禀明太后？”郑颐忧心道。
“禀明太后？”高归彦轻笑一声，眼神却无半分笑意，“太后难道不知？她比你我更清楚她这个儿子的分量和心思。眼下不动，要么是时机未到，要么……是在等一个更好的由头，或者，一个更能让她放心的人选。”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值房的墙壁，望向了昭阳殿的方向，“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急不得。你只需盯紧各方动向，尤其是……那位看起来最与世无争的长广王。我倒要看看，这张漂亮面孔下面，藏的究竟是绵羊，还是……豺狼。”
与此同时，常山王府。
书房内炭火熊熊，驱散了春寒。高演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胡服，更显肩宽背厚，英武逼人。他面前摊着一张邺城及周边地形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眉峰紧锁。
他的心腹，王府司马王曦（出身太原王氏，足智多谋），侍立一旁，低声道：“王爷，高归彦老奸巨猾，表面恭顺，实则将尚书省经营得铁桶一般，针插不进。太后态度暧昧，看似倚重，实则制衡。陛下……陛下对王爷虽亲近，但大事皆决于太后与高归彦。如此下去，王爷虽有名位，却无实权，一旦局势有变，恐为人所制。”
高演冷哼一声，手指重重点在皇城的位置上：“本王岂能不知？高归彦算什么东西？一个靠谄媚邀宠爬上来的小人，也配总领朝政？还有燕子献、郑颐之流，皆是蝇营狗苟之辈！若非母后……哼！” 他眼中戾气一闪而过，“陛下年少，被奸臣蒙蔽。本王身为叔父，又是父皇嫡子，于公于私，都有拨乱反正之责！”
“王爷所言极是！”王曦附和，随即话锋一转，声音更低，“然则，欲行大事，名分、实力、时机，缺一不可。名分，王爷有；实力，王爷掌部分禁军，在军中亦有威望；唯独此时机……” 他顿了顿，“高归彦等人防范甚严，太后态度不明。冒然行事，万一太后不允，或高归彦等挟持陛下以令诸侯，王爷便成众矢之的。需得一击必中，且要……有理有据，让太后与天下人，无可指摘。”
高演沉默，目光在地图上巡梭，最终落在“晋阳”二字上。晋阳是高氏霸府所在，是他的根基之地，也是防御北边柔然、突厥的重镇。“或许……该回晋阳一趟。”他喃喃道，“京中耳目太多，行事不便。晋阳才是根本。只是，需得有个妥当的理由，且要确保离京后，邺城不会生变。”
王曦眼中精光一闪：“王爷，或可如此……近日并州来报，北边似有柔然游骑哨探，虽未成大患，但不可不防。王爷可上表，以‘巡边镇抚、巩固北疆’为名，请暂归晋阳。此乃国事，太后与高归彦难以驳斥。离京前，王爷可密令京中可信之人，密切关注高归彦及……长广王动向。一旦邺城有变，或时机成熟，王爷从晋阳提一旅精兵南下，清君侧，靖国难，名正言顺！”
高演猛地转头，盯住王曦，眼中火光跳跃。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狠厉决绝的笑容：“好！就依先生之计！明日朝会，本王便上表请行！至于京中……” 他顿了顿，想起退朝时，那个总是安静跟在自己身后、低眉顺眼的九弟，“高湛那边，也派人留意着。他虽然看着老实，但毕竟是本王的亲弟弟，又得母后偶尔眷顾，难保不会有人打他的主意。”
“王爷放心，下官省得。”王曦躬身。
而此刻的长广王府，却是一派与外界紧绷气氛格格不入的静谧。
后园小池塘边的水榭里，高湛斜倚在铺了锦褥的胡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银狐裘，手里拿着一卷闲书，却并未看进去。他目光落在池中刚刚解冻、尚显浑浊的水面上，看着几尾红色鲤鱼懒洋洋地游动。春风带着寒意，穿过水榭的雕花栏杆，吹动他额前几缕未束好的黑发。
侍女远远站着，不敢打扰。只有他的心腹宦官刘桃枝，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个密封的小竹筒递上，低声道：“殿下，晋阳那边有消息了。”
高湛放下书卷，接过竹筒，取出里面的绢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常山有意请行，巡边晋阳。王曦献策，伺机动。”
他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春日的微光下，幽深如古井。片刻，他将绢条凑近一旁小炭炉的火苗，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六哥……终于要动了。” 他轻声自语，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晋阳……好地方。天高皇帝远，确是操练兵马、静观其变的好去处。”
刘桃枝垂手侍立，不敢接话。
高湛重新拿起那卷闲书，目光却依旧飘向池水，语气平淡无波：“桃枝，你说，若是有人想在这邺城，做点事情，是趁主人离京时容易，还是主人在时容易？”
刘桃枝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奴才……奴才愚钝。”
高湛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自然是主人离京时，看家的狗，才会放松警惕，露出破绽。只是，这看家的，未必只有一条狗。狗与狗之间，也是会咬的。”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去告诉咱们在宫里的眼睛，太后近日的饮食、起居，要格外留心。陛下身边，也需多‘照应’。至于高令公（高归彦）那边……他既然喜欢操心国事，就让他多操些心。比如，常山王离京后，京畿防务由谁暂代？禁军将领如何调配？想必，他会很乐意‘斟酌’的。”
“是，殿下。奴才明白。”刘桃枝深深一躬，悄然后退。
水榭中重归寂静。只有风声，水波轻漾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皇宫方向报时的钟鼓。
高湛将书卷覆在脸上，遮住了春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也遮住了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开始悄然旋转的冰冷漩涡。
六哥，你想去晋阳，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高归彦，你想把持朝政，排斥异己，做无冕之王。
母后，你想稳住局面，平衡各方，保住高家的江山。
你们都有想做的事，都有想得到的东西。
而我呢？
我想要的，不多。
只是把这盘看似已成定局的棋，重新搅乱。
然后，看看最后，那颗最关键的棋子，会落在谁的手里。
春风拂过池塘，泛起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