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被抬进医疗帐篷后,闭着眼说了一句:“下面还有四个人。”
医疗员正在给他处理手腕上的勒伤,闻言立即抬头。卡米拉按住对讲机,没有让井口小组下去。
“你看见他们了?”
“只看见灯。”罗曼吸着氧,声音隔着面罩发闷,“四盏很旧的头灯,从我上面走过去。有人叫了四个名字,叫完又从第一个重新开始。”
陆见微站在帐篷门边,没有靠近病床。罗曼刚脱离失温和方向错乱,证词必须由医疗员先判断能不能继续。
医疗员先让罗曼辨认日期、所在地点和自己的工号。他答得很慢,三项都没有错。装在证物袋里的头盔摄像机已经断电,机械计时轮却留下了四段不规律停顿,每一段都发生在罗曼没有敲击踏板的时候。
他的矿靴外侧还粘着一小截红色纤维。纤维材质与现行救援带不同,表面析出的盐层至少经历过多次干湿变化,不可能是刚才钻救时沾上的。
“那些灯出现时,你敲过踏板吗?”他问。
“敲了。它们听见以后停了一次。”罗曼慢慢睁眼,“最后一盏灯转向我,问我是不是维达尔。我说不是,它就继续往上走。”
卡米拉记下这个姓氏,结束询问。罗曼的血氧刚回到九十,不适合为了满足调查需要把井底经历再过一遍。
帐篷外,旧舱门仍在探测架画面里占满屏幕。门内三次低响已经停止,六道航线纹只剩一层暗淡冷光。
系统面板上的旧记录没有变化。
【落星高原悬赏初次登记:2013年8月2日,二十三时四十分。】
陆见微没有把这行字读出来。他指着探测画面左下角一块不起眼的红色痕迹:“把镜头退回第三块踏板。”
卡米拉放大画面。井壁接缝里卡着一截褪色织带,织带下方露出半个金属圆盒。它所在的位置比罗曼受困处更深,先前被退去的星幕遮住了。
“旧式救援带。”卡米拉认出表面反光格,“至少十年前的型号。”
“只用机械夹取,不让人下去。”
远程探测架重新越过孔口。工程师把主绳和信号线分开固定,每推进一米便停一次,确认金属井没有再次改变方向。摄像头到达第三块踏板时,圆盒上的盐霜被机械臂碰落,露出一行压印编号。
迭戈看了一眼便转身跑向观测站撤离车。他带来的纸质设备册里记录过历年外借器材,电子目录已经被未来报告污染,纸页仍按真实年份排着。
负责机械臂的工程师试了两种夹头。第一种只能碰到圆盒边缘,一旦用力便会把它推向舱门。第二种可以绕过织带,却会压住圆盒侧面的转轴。
“它可能还在工作。”工程师说,“夹转轴有损坏录音的风险。”
“先保留设备。”卡米拉重新调整探测架角度,“从织带根部托起,不要扯。”
探测架贴着井壁横移。金属踏板在镜头中由下变成侧面,操纵杆向左,机械臂却向画面上方抬。工程师只能盯着主绳受力表操作,不再相信摄像头里的上下。三次细调后,夹头终于托住圆盒底部。
机械臂夹住圆盒,红色织带却像长在井壁里。工程师提高拉力,画面中的六道舱门纹同时亮了一格。
“停。”陆见微说。
夹具停住,圆盒内部却转了起来。
先是一段磁带空转的沙沙声,随后有人在十二年前的风里喊:“一号,梅尔卡多。”
井口的无线电自动回答:“在。”
声音来自主绳组一名工程师的耳机。他本人嘴唇紧闭,喉咙没有动,耳机却用他的声线完成了点名。
录音继续。
“二号,阿兰达。”
另一名工程师的对讲机亮起绿灯。
卡米拉直接拔掉地面无线电总线,绿灯没有熄灭。褪色织带上依次亮起四个白点,井道深处也出现四盏昏黄头灯。
它们沿金属踏板向上移动。灯后没有人,只有四条被拉长的救援带。每经过一个踏板,旧录音便从在场人员的设备里挑选一道声音,替十二年前的人回答。
第四个名字没有立即响起。
帐篷里的罗曼忽然抬手抓住氧气管。床边监护仪发出提示音,他胸口定位器隔着证物袋敲了三下。
“维达尔。”磁带终于喊道。
所有无线电同时出现接通标志。
陆见微把手按在主绳上,回声追踪沿钢缆进入井道。嘈杂声音在意识里分成三层:最外层是地面人员真实说话造成的震动,中间是磁带以固定速度转过磁头的摩擦,最深处则有四段不断寻找回答者的旧呼叫。
旧呼叫经过每一台设备时,都会先复制设备最近听见的人名。医疗帐篷的平板上跳出罗曼入院登记,撤离车里的值班簿自动翻到迭戈签名页,钻机触控屏则调出了两名工程师的账户。舱门没有凭空知道谁在场,它在从现实记录里找能填进空栏的人。
卡米拉将所有带姓名的电子界面扣住,命令医疗员把罗曼的证物袋移出无线覆盖区。她自己的工作终端最后才关闭,屏幕熄灭前,2013年的点名表已经在右下角生成了第五行。
那一行没有完整姓名,只有她职务中的“区域协调”四个字。
它们没有在找四个失踪者。前三段呼叫都带着完整的抵达和离开回声,只有“维达尔”后方拖着一条没有终点的空线。
空线正在罗曼的心跳、工程师的无线电和陆见微胸前的归航刻度之间来回试探,谁先回答,谁就会被填进旧名单。
“现在所有人不要说自己的名字。”陆见微松开主绳,“地面点名改用编号。”
卡米拉立即接手:“医疗一号报状态。”
“稳定。”
“绳组一号。”
“主绳锁止。”
“探测一号。”
“机械臂保持。”
真实回答只对应当前岗位,不进入十二年前的姓名栏。四盏旧灯在井道里停了一瞬,第四盏仍朝孔口抬着。
陆见微将净愿符贴在探测架控制箱上。符纸没有攻击磁带,只把在场人员“愿意完成当前救援”的意愿与“愿意成为旧队员”分开。井道里的前三盏灯先暗下去,第四盏向上冲了两块踏板,黄光几乎照到孔口。
回声追踪已经摸到它与圆盒之间的关系。
陆见微用黑铁短刃割断红色织带末端一缕发白的纤维。刀锋没有碰现实救援带的承重部分,只切掉那条没有终点的旧点名线。
第四盏灯在半空熄灭。
磁带里的风声停了两秒,传出一句更轻的西语:“四人离开井口,返回确认未完成。”
圆盒终于被机械臂取下。
卡米拉没有让人徒手接。器材先放进透明证物袋,再隔着袋子关闭转轴。没有电池的录音器安静下来,所有无线电恢复正常。
迭戈抱着设备册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名从撤离车里搬档案箱的观测站管理员。
“编号找到了。”他把册子翻到中间,“2013年8月2日,盐湖西侧收到地下求救信号。高原救援队借走一台机械录音器、四套旧式安全带和两支手钻。”
借用时间是二十二时十七分。
行动开始后,观测站停电四十三分钟。二十三时四十分,救援队报告钻头接触未知金属,随后失去无线电。这个时间和系统面板上的悬赏初次登记分秒不差。
陆见微看着纸页,没有表现出自己早已知道时间:“返回记录呢?”
迭戈翻到下一张。纸页边缘有水泡过的痕迹,四个名字仍能辨认。
梅尔卡多,零点零六分归队。
阿兰达,零点零八分归队。
索托,零点十分归队。
埃斯特班·维达尔,零点十二分归队。
四个人都活着离开盐湖,事故结论却写成“误判设备回声,未发现被困者”。机械录音器和第四套救援带没有归还,赔偿栏被人用蓝笔划掉。
行动附页比主记录更奇怪。四名队员分别接受过询问,答案被记录员压缩成相同一句话:钻孔向下,绳索向下,他们却在孔里连续向上攀爬了十九分钟。返回湖面以后,四个人的高度计都增加了十四米。
附页没有提到舱门,只写“发现不属于观测站的金属维护结构”。当年的现场负责人要求封闭钻孔,随后在手绘图上把位置向西移动了三百米。若按那张图复查,只会钻进一层普通盐岩。
卡米拉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地面:“他在保护真正位置。”
“也可能在保护门后面的东西。”迭戈说。
陆见微看向证物袋里的录音器。无论出于哪种目的,2013年的队伍没有把问题解决,只把入口从地图上挪开了。
卡米拉指着最后一列:“这里原本还有内容。”
纸页右侧被裁去一条,正好缺少救援人员通常要填的转运地点。前三行只剩相同墨迹的开头,维达尔那行则能看见一个向右延伸的长笔画。
迭戈调出退休人员联络表。梅尔卡多和索托已经去世,阿兰达长期居住在外省,维达尔仍住在距离盐湖七十多公里的小镇。
“先联系本人,说明罗曼已经获救,再询问旧设备。”卡米拉说,“不发舱门照片,不念缺失那一栏。”
电话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响到第六声,一个年老男人用很重的鼻音问:“谁?”
卡米拉报出机构和当前救援编号,只说他们在盐湖下方找到2013年的录音器。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陆见微听见打火机滚过桌面的声音,又听见远处烤箱定时器响了一下。老人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压回去。
“先告诉我,”埃斯特班·维达尔问,“你们是不是又把那扇门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