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城最有油水的地方不是钱庄,而是港区东头的汇珍楼。
三层飞檐的朱漆高楼,青瓦脊上蹲着鎏金貔貅,大门两侧八名一阶护卫按刀而立,排场极大。南来的奇珍异宝、荒野深处的上等兽核,以及大户人家流转出来的古物,大半都得从这里过手。汇珍楼四季有小拍,一年有两场大拍,冬月十八的岁末大拍便是整座城池的重头戏。
林熠花了一整个白天在港区四处摸底,穿行在水手与行商摩肩接踵的青石道上。港口咸湿的海风夹杂着鱼腥味与叫卖声,越往东走,街面上的马车便越是华贵气派,沿街店铺皆挂着名贵香木招牌,青石台阶擦得一尘不染,连迎门的伙计都穿着崭新的锦缎短褂,满脸堆着热络笑意迎送往来宾客。
拍品预展册上,他心心念念的那样东西赫然在列,排在压轴前第三位:
【凝魂露·一瓶三滴装。产地:南岭古灵泉。功效:凝魂固魄,滋养神魂亏损。起拍价:三十万。每口加价:不低于五千。】
起拍三十万。
汇珍楼斜对面的老茶馆里,他又泡了四个小时,就着大碗粗茶把底细听了个七七八八。茶馆里坐满了各路跑单的客商,嗑着炒豆子高谈阔论,吐沫横飞,跑堂伙计穿梭其间添茶倒水,茶香与烟草味弥漫不散,热闹非凡。
凝魂露?这玩意儿五年没在市面上露过头了。茶博士拎着大铜壶添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南岭古灵泉一年就凝出那么几滴,有价无市。这回是有个跑南线的行商急着回笼现银才咬牙拿出来的,楼里的底估,落槌少说也得三十五万往上。
买家嘛……茶博士朝陆氏商行的朱红大门努努嘴,明面上就陆家志在必得。陆老太爷在榻上躺了大半年,就指着这东西吊住神魂。陆家早放出话,这瓶药他们要定了。
别家就不争一争?
争不动啊。跟陆家死磕得罪人不说,人家家大业大,加到四十万连眼皮都不带眨的。世家的银子跟咱们平民的零钱,那能是一回事么?
林熠垂眸喝茶,把每一句话都默默记在心里。
局面很清楚:陆氏志在必得,银钱对他们而言根本不是障碍。硬拼财力是下下策,自己的筹码不在钱上,而在临场的定力。
而汇珍楼的验资规矩比行情更冷硬:大拍入场必须出示不低于起拍价五成的源晶票据,方能换取竞价号牌。散客规矩严苛,匿名客更是加倍盘查。
林熠摸了摸贴身的布袋,把自己的家底重新盘算了一遍:十六万零四千。
验资倒是勉强够用,可真到了竞价台上,这十六万砸下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傍晚时分,猎人协会账房柜台前灯火通明,算盘声噼啪作响。
预支?账房文书从算盘上掀起眼皮,上下打量着面前的黑斗篷,暗雷,你榜上确实有名气,可协会的规矩你该清楚。预支额度按功勋核定,利钱三成,半年内必须拿赏金抵扣;逾期还不清,不仅腰牌收回,血契档案直接转交催讨堂。
最紧要的一条,丙级猎人预支超过五万,必须由乙级以上的高手联名担保。你打算借多少?
二十二万。
柜台上的算盘珠子骤然停住。
文书死死盯住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兄弟,借二十二万,加利钱就是二十八万六。你榜上再风光也是拿命换钱,到底遇上多大的窟窿值得你往这种深坑里跳?
家里的急事。
家里的事……文书摇头叹息,抽出一张联保文书拍在桌案上,命是你自己的,可这担保人你上哪儿找去?敢在二十八万六的文书上画押的乙级,全沧海数得出来的也就那几个——
拿笔来,签哪儿?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暗雷身侧自然探出,径直取走了柜上的毛笔。
沈倾城不知何时斜倚在柜台边,看都不看目瞪口呆的文书,翻到联保一页笔走龙蛇签下大名,又从腰间摸出首席缉查官印,重重扣了上去。
二阶巅峰大魔法师兼首席缉查官的大印,压二十八万六的本息,稳如泰山。
沈、沈长官,这……文书结结巴巴道,按例您得先核实用途、评估风险……
评估过了。沈倾城把毛笔随手一丢,冲着暗雷扬起精致的下巴,似笑非笑,这小子性子虽硬,但心眼极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要是敢赖账,姐姐亲手把他挂到红纸悬赏榜顶上去。
暗雷看着文书将二十二万的源晶票据划入自己名下,沉默片刻,低声道:为什么不问我借钱做什么。
真想听?沈倾城凑近半步,眼角那颗泪痣在烛火下分外妖娆,因为像你这种独来独往的硬骨头,肯低头开口借钱,事情本身肯定比天还大,也比姐姐能问出来的由头重得多。
去办你的事吧。她直起身摆了摆手,利钱记得还清,欠姐姐的人情,更得记着。
暗雷将厚厚的票据贴身收好,神色郑重地抱拳行了一个平辈猎人礼。
刚迈出两步,身后便飘来女子懒洋洋的嗓音:对了小家伙,三天后的岁末大拍姐姐也去凑个热闹。到了场面上,可别装作不认得啊。
冬月十八大清早,出门之前,林熠利落办妥了三件事。
第一件,将一枚铜制信号哨挂上了小可的脖颈:哥今晚有要紧事晚归,这个贴身戴好,遇上任何风吹草动,使劲吹响。
病愈头一天下床的小丫头系着围裙,把铜哨塞进棉袄领口,哥你放心,我把院门闩得死死的!
第二件,他去了趟斜对门王家,给王婶塞了半篮子点心钱:婶子,今晚劳烦您多帮着搭个耳朵。王婶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第三件,他花五十块钱,请秃鹰队的老赵在青石巷口喝三天大碗茶。老赵摸着满脸横肉乐不可支:兄弟爽快,这盯梢的差事交给我,保准连只耗子都溜不进去!
冬月十八,岁末大拍如期开场。
汇珍楼前车水马龙,世家马车挂着各式徽记驶入侧门,散客与匿名客依序验资入场。暗雷递上厚实的票据,换来一面乌木号牌,上面刻着玄字十七号,迎宾侍者躬身递引,礼貌提醒匿名客竞得后须即时交割。
大厅里富丽堂皇,一楼散座,二楼雅座,三楼则是世家包厢。穹顶垂挂九盏聚光魔灯,照得整座大厅亮如白昼,地底微温的魔导暖流驱散了冬日的彻骨寒意。拍台铺着厚重的猩红绒毯,四周雕花红木栏杆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四面墙壁皆铭刻着隔绝窥探的繁复阵纹。
暗雷刚在散座落座,正门处便掀起一阵骚动,姜氏的车驾到了。
走在前头的并非族老,而是一道清丽出尘的月白身影,外罩银狐皮裘,乌发以冰晶簪绾起,正是姜洛霜。
沿途宾客纷纷躬身问候,少女神色从容清冷,周身透着世家嫡脉的矜贵威严。
两人在走道上错身而过。
就在交错的一刹那,姜洛霜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步。
那道黑斗篷……
她的目光在黑袍人身上停了一息。那站姿挺拔沉稳,重心微微下沉,双手垂在身侧却随时能抬起来……像谁呢。
小姐?随行管事低声提醒。
无事。姜洛霜收回目光,径直步入三楼东首的姜氏包厢。落座之后,管事恭敬奉上清茶与拍品名册,少女翻看着册页,视线仍下意识往散座区那道黑影处扫了一眼。
姜家刚进场,陆氏的排场紧跟着迈进大门。陆府大管家身穿团花锦袍,身后跟着四名精壮护院,满面春风地四处点头:承诸位挂念,老太爷冬安!今日特来替老人家寻一味养身药!
大管家在二楼雅座正中落座,眼皮微抬,在散座区的黑斗篷上停了半息,将所有可疑面孔暗自记下。
傍晚六点三刻,铜锣三响,拍卖正式开场。
拍卖师登台开嗓,声如洪钟。第一件拍品是一枚三级风隼的完整兽核,起拍八千,经过数轮竞价最终以一万六落槌。随后是前朝魔纹拓本、一柄二阶符刃、一株百年老雪参……
竞价声此起彼伏,暗雷始终按兵不动,拿场上的行情校准心底的估价:这里的溢价比协会的赏金虚三成,世家包厢每一次随意抬价,二楼雅座便跟着浮躁起来。
期间姜氏包厢出手了一次:一匣品相极佳的玄冰髓,姜洛霜隔窗举牌三次,以十九万稳稳拿下,无人敢争。陆府大管家也拍下一支老山参热了热身。
拍品一件件翻过,压轴前第三件越来越近。
暗雷暗自排查全场动静,目光移向三楼西尾包厢时,神色微微一凝,目光停了半息。
那间包厢漆黑一片,竟没有点灯。侍者送进去的茶水,从头到尾放在案上没动过。
有钱,避光,不饮茶。暗雷在心头将这间异常包厢牢牢记下。
而在三楼西尾的阴影之中,一道裹在深黑兜帽下的身影静静端坐,手中拍品册正翻在凝魂露那一页,修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兜帽深处,一双眼睛冷冷俯瞰着台下灯火。
幽幽泛着绿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