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李晔站在北门外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眼神直勾勾得看着前方。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枚铜制铭牌,边缘已被体温焐热,却仍割得掌心生疼。
铭牌的主人叫王延嗣。
十九岁,京兆府人,是今年殿前亲军武试第三名。
一个弓马娴熟、通晓兵书的年轻人,本应是未来可倚重的大将之材。
昨日却为护卫他,被流矢贯入肋下,抬回营时血已流尽,只留下这枚铭牌。
而这样的铭牌,昨天一共多了八百枚。
“陛下,李将军与我军皆已列阵完毕。”
杨守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恭敬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叹息。
李晔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外城的残骸,望向内城高耸的城墙。
昨夜就在这里。
因为他一句“前后夹击”的轻巧谋划,八百个王延嗣变成了瓮中待宰的羔羊。
游戏攻略里那些漂亮的战术箭头,落在现实里,是滚落的人头,是炸开的腹腔,和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杨卿,”
他开口,声音嘶哑,
“朕的决策是不是错的?”
杨守立愣了一瞬,立刻伏地回应:
“陛下的决策没有问题,末将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是恐怕崔参军他们没能完成他们的任务,此事是我等执行不够,非是陛下之过。”
李晔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杨守立是在安慰自己。
可是就在昨天,只因他这个天子想“速胜”,想“展现英武”,想证明自己这个穿越者比古人更懂战争。
他就白白付出了八百条忠于他的勇士的生命。
甚至如果不是李存孝凑巧赶到,他这个天子还有没有命活到今天都要打一个问号。
他转过身,第一次认真端详这位从杨复恭手中挖来的将军。
杨守立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左耳缺了一小块。
据说是在代北与沙陀人血战时,被弯刀削去的。
这样的人,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而自己竟以为,上了几天大学、知道几个后世战例,就比他更懂打仗。
“今日之战,”
李晔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地响起,
“请杨点检与李将军共商方略。朕就在此观阵,为将士擂鼓助威。其余一切,朕皆不问。”
杨守立瞳孔骤然收缩。
他深深一揖,甲叶铿然作响:
“臣,领旨。”
另一边,在内城下,李存孝横槊立马。
五百河东骑兵列成锋矢阵,人马皆披玄甲,在晨雾中如一群从幽冥踏出的铁兽。
没有呐喊,没有擂鼓,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白汽,和甲叶摩擦时发出的细碎锐响。
这种沉默比任何嘶吼都更慑人,这是只有百战老卒才有的定力。
李存孝仰头看向城头。
杨守忠正在垛口后来回走动,亲自督战。
弓箭手密密麻麻排在女墙后,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煮沸的金汁在铁锅里冒着恶臭的泡。
标准的守城配置,严整,完备,无懈可击。
可惜,守城的人错了。
“将军,”
副将压低声音,
“陛下有令,此战由您与杨点检……”
“某知道。”
李存孝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杨守立要某佯攻北门,吸引守军主力。某答应了。”
“那……”
“但某没答应,”
李存孝缓缓举起铁槊,槊锋在晨光中泛起一道冷冽的弧光,
“佯攻不能杀人。”
他忽然纵声长啸。
那啸声不似人声,倒像荒原狼王对月而嚎,凄厉而又暴戾,震得城头火把齐齐一暗。
几乎在啸声响起的同时,李存孝猛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射出。
不是冲向城门,而是笔直冲向城墙!
“他疯了?!”
城上守军一片哗然。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就在战马即将撞上城墙的瞬间,李存孝突然勒缰。
胯下一匹追风白点万里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猛蹬,竟在垂直的墙面上借到一股力!
借着这反冲之势,李存孝腾身离鞍,右手在鞍后一探。
“哗啦!”
一柄短柄飞爪破空而出,铁链在空中抡成一道死亡的圆弧。
爪尖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凿进垛口石缝!
“咔嚓!”碎石迸溅。
李存孝已单手抓住铁链,身体如猿猴般荡起,玄甲在城墙上一掠而过,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他不是在攀爬,简直是在垂直的墙面上奔跑!
“放箭!放箭!”
杨守忠的嘶吼变了调。
箭雨倾泻而下。
李存孝左手抓链,右手铁槊舞开,仅仅一个挥扫。
槊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完美的圆,箭矢撞上那道黑色弧光,便直接被绞碎。
木屑、铁簇、断羽,如烟花般在他周身炸开。
偶有几支漏网的箭射中甲胄,却只溅起一蓬火星,连白痕都留不下。
他贴身穿的三层大食锁子甲,是李克用当年踏破九姓胡商队夺来的珍宝,四十八斤重,弩箭难透。
四息。
五息。
李存孝已翻上城头。
脚刚沾地,铁槊已化作一道黑色闪电。
又是一记简单的横扫。
三个弓箭手拦腰而断,上半身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下半身已轰然倒地。
反手一刺。
槊锋贯穿一个队正的铁盔,从头颅后方透出时,带出一蓬红白相间的浆液。
李存孝手腕一抖,尸体如破布般甩下城墙。
他的铁槊所过之处,人体如麦秆般倒下,断肢、头颅、破碎的脏器在城道上翻滚。
守军不是不想阻他,是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道玄甲身影快得如同鬼魅,前一瞬还在十步外,下一瞬槊锋已到咽喉。
“拦住他!拦住——”
杨守忠的嘶吼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李存孝在杀戮的间隙,目光已锁定了自己。
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畜。
“保护将军!”
亲卫们结阵涌上。
晚了。
李存孝突然加速。他根本不避刀枪,铁槊在前开路,人随槊走,竟硬生生撞进枪阵!
长枪刺在他甲上,擦出刺耳的金铁之声,却无法阻他分毫。
而他的铁槊每一次挥扫,就有三四个人倒下。
十步。
五步。
杨守忠拔刀,刀刚出鞘一半。
铁槊已到。
没有花哨的变招,没有虚晃的试探,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直刺。
“噗——”
槊锋从杨守忠张大的嘴刺入,后颈穿出,将他整个人钉在身后的旗杆上。
旗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倾斜。
李存孝松手,任铁槊将尸体悬在半空。
他转身,看向城头剩余守军。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他们主将的尸体在空中微微摇晃,血顺着槊杆滴落,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粘稠的猩红。
李存孝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罪首杨守忠已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惨白的脸。
“降者,不杀。”
“当啷。”
话音未落,第一把刀就先落了地。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弓弩、长矛、盾牌,纷纷被扔下。
守军们跪倒在地,有些人在发抖,有些人在哭,更多人只是茫然地看着那具悬空的尸体。
城下,五百河东骑兵开始缓缓推进。
城门从内侧被投降的士卒合力打开,三重包铁的门闩在晨光中缓缓升起。
整个过程,从李存孝开始冲锋,到杨守忠被钉死,到全城投降,
只有不到半盏茶时间。
“官家,将军们传话,可以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