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二从将军府走出来时,天已墨黑,城门也早已落锁,铁链绞动的声音一个时辰前就响过了。
可楚三还没回来。
吴老二站在府门外石阶上,只觉得手里的那串赏钱烫得烧心。
他方才从书吏那儿打听到,午后抓的那个老猎户陈深,家里那两个孩子里,有一个是未出阁的女儿。
听到“女儿”二字时,他脑子里就“嗡”的一声。
楚三那混账东西,是个闻见女人味儿就走不动道的饿鬼。
给他逮着机会钻到山民家里,又见着个孤身女子,岂能放过?
但吴老二万万没想到,楚三竟会糊涂到这般地步。
夜不归营,在平时已是重罪,打军棍、罚饷都是轻的。
而如今是什么时候?
朝廷大军压境,城外三十里就是天子御营!
洋州城早已进入战时戒严,这个时候擅离职守,彻夜不归。
若被将军知道,最轻也是个斩立决!
而他这个队正,知情不报,同罪连坐,流放都是轻的!
吴老二在营房前的空地上来来回回踱了十几圈。
冷汗已浸透内衫,夜风一吹,冰凉贴背。
最终,他一跺脚,转身又朝将军府走去。
上报,现在就去!
哪怕挨军棍,哪怕丢了这个队正的职,也比日后被查出来,以“贻误军机”论处要强!
将军府议事堂内烛火通明,照得四壁兵器架上的刀枪寒光凛凛。
杨守忠踞坐主位,下首坐着几名心腹部将,人人面色凝重。
气氛压抑如铁。
“北门探马来报,今日午后,朝廷大军前锋已抵城外十里,立寨扎营。”
一名络腮胡将领沉声道,
“那少年天子遣使至城下喊话,言……言将军‘附逆阉宦,割据山南’,限明日午时前开城投降。”
杨守忠冷笑一声,手指摩挲着案上一柄短刃的鞘:
“黄口小儿,也敢在老夫面前逞威。骂阵的是谁?”
“是现任殿前亲军检点杨守立。”
“呵,此人原也是义父的养子,现在倒反过来打我们了,无情无义的野种罢了,随他骂去。”
杨守忠摆摆手,
“攻城器械可看清了?”
“云梯、冲车俱全,还有几架投石机正在组装。看架势,最迟明日便要动手。”
正说着,亲兵引着吴老二进来。
杨守忠抬眼,见是午后擒获山民的那个斥候队正,眉头微皱:
“你来作甚?赏钱不是给过了?”
吴老二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禀将军……末将、末将麾下一名斥候,楚三,午后随队出城查探古道,至今……至今未归!”
议事堂内一静。
杨守忠尚未开口,坐在左首第一位的幕僚誉信忽然“咦”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
“你说有人夜不归宿?且是午后派去查探傥骆古道的斥候?”
吴老二不敢抬头:
“是、是……”
誉信转向杨守忠,脸色已变:
“将军,恐怕有诈!”
杨守忠目光一凝:
“说下去。”
“那傥骆古道虽年久失修,多处塌方,但小股精锐轻装简从,是极有可能通过的!”
誉信语速加快,
“朝廷明面上大军压境,吸引我军注意,暗地里若派一支奇兵翻越秦岭,直插洋州腹背……”
他没说完,但在座将领都已变色。
杨守忠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洋州城防图前,目光死死盯住南面那片代表秦岭的阴影。
“午后抓的那个山民……”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审出什么了?”
负责审讯的将领忙道:
“嘴硬得很,只说是寻常猎户,进山采药。”
“他家中还有什么人?”
“有个女儿,带着幼弟住在山里。”
女儿……
杨守忠眼神骤然锐利如鹰。
“失踪的斥候,最后见过那山民的女儿?”
吴老二伏在地上,颤声道:
“楚三……楚三午后离队时,确实说过要去‘捞点油水’……末、末将猜测,他极可能寻到那猎户家中……”
“废物!”
杨守忠猛地回身,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跳,
“敌情未明,竟敢为私欲擅离职守!”
他胸口起伏数次,强压下怒火,重新看向舆图:
“誉都将所言有理。朝廷若真行暗度陈仓之计,南门便是软肋。
那山民熟悉山中路径,其女居所又在南麓,很有破绽!”
他沉吟片刻,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第一,南门守军即刻增加三百人,全部抽调西营精兵,但不可大张旗鼓,分批趁夜色上城,伪装成寻常轮换!”
“第二,军械库,”
他手指重重点在南门内街某处,
“尤其是那处旧官仓,内藏桐油火料,最易被火攻。今夜暗中调入两伙刀牌手,伏于库房内外隐蔽处,再于库顶暗藏弓手。若真有人来袭,不要擒杀,务必要留活口!”
“第三,全城宵禁加严,任何夜间无故行走者,立斩!
另,派一队人,明日天一亮便出城,搜那猎户山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将领命而去。
吴老二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杨守忠冷冷瞥他一眼:
“你队中出此败类,本该连坐。念你及时禀报,暂免处罚。滚回营去,今夜带人巡南城,若再出差错,提头来见!”
“谢、谢将军!”
吴老二连滚爬起,仓皇退出。
议事堂重归寂静。杨守忠独自站在舆图前,烛火将他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暗度陈仓么?”
他喃喃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无道天子,你若真敢来,老夫便叫你有来无回!”
同一时刻的洋州城外。
崔弘简蹲在一处高岩上,透过枝叶缝隙,遥望洋州城南门。
夜色中的城墙像一条沉睡的黑蟒,城头火把稀疏,巡逻兵卒的身影缓慢移动,与往日无异。
南门内街那处旧官仓的轮廓,也在黑暗中依稀可辨。
两名抵近查探的几位机灵的已悄然返回,伏在他身侧低声禀报:
“参军,仓库位置、守备情况与那厮所言基本吻合。门口只有两名老卒打盹,院墙低矮,确有桐油气味从内飘出。”
“南门城头守军数目似比白日略多,但未见异常调动。”
崔弘简点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打消。
他回头,看向岩下阴影中。
楚三被捆缚在那里,嘴里塞着破布,正惊恐地望着他。
“参军,此人如何处置?”
队正按刀问道。
崔弘简沉默片刻。
他想起木屋中老妇未冷的尸身,想起陈禾破碎的衣衫与绝望的眼神。
然后,他缓缓起身,抽出腰间横刀。
刀身在稀疏星月光下,泛起一泓秋水般的寒光。
“此等败类留着也无用,祭旗!”
楚三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挣扎声,拼命摇头。
崔弘简没再看他,只抬眼望向洋州城。
“子时将至。”
他声音不大,但在山风中传开,落入每一名屏息待命的士卒耳中,
“按新策行事:有序通过那个洞口,拿下军械库后,按原计划举绿烟为号,之后便调转枪头拿下南门,为天子壮势。”
他顿了顿,横刀斜指苍穹:
“今夜,为国家,为天子,”
“杀!”
刀光落下。
血溅三尺。
楚三的人头滚落岩隙,双目犹睁。
无人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