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浓稠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黑暗。
铁门在身后轰然闭合的瞬间,陆辞感觉自己像被一头巨兽吞入了腹中。
身后大殿里血色火光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彻底切断,眼前只剩下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色。
空气变得潮湿而滞重,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膻气息——那绝非人类血液的铁锈味,而是某种大型掠食者巢穴中特有的、混合着腐肉与排泄物的恶臭。
脚下的阶梯向下延伸,石阶粗糙不平,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东西,不知是苔藓还是干涸的血垢。
陆辞每踏出一步,都能听到脚底与石面剥离时发出的黏腻声响。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保持着一种匀速向下的节奏,呼吸平稳得像一台精密校准的机械。
两米三的庞大体格在狭窄的阶梯通道中显得有些局促,肩头不时擦过两侧的岩壁,蹭下一片片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污垢。但他没有在意。
六年社畜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在进入任何一个未知环境之前,先把自己的节奏稳住。慌乱是最大的奢侈品,尤其是在这个用力量和疯狂说话的世界上。
下行了大约三分钟,阶梯开始变得平缓,通道也逐渐开阔。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雕刻,但大部分已经被岁月和某种巨大的力量磨损得难以辨认。陆辞用余光扫过那些刻痕,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混沌的符文。
真正古老的、蕴含着扭曲力量的混沌铭文。和他身上的粗糙刺青截然不同。
即便只是残片,即便已经被磨去了大半,依然能感受到一种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波动从石壁深处渗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的另一侧呼吸,隔着万年的岩石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灵魂。
“有意思。”
陆辞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他继续向前走。
通道的尽头是一道拱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块被生生劈开的粗糙岩石构成了门楣。暗红色的光芒从门后透出来,仿佛是凝固的鲜血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点燃——深沉、黏稠,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低沉的咆哮声从门后传出。
那声音低沉到了极致,几乎超出了人类听觉的下限,通过空气传入耳中,再通过脚底的石板震颤传递到骨髓深处。伴随着咆哮的,还有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以及某种重物反复撞击岩壁的沉闷巨响。
陆辞在拱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腥臭与硫磺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十九道基因改造手术重塑过的呼吸系统自动过滤掉了大部分有毒物质,将纯净的氧气输送到每一块肌肉纤维中。
他能感受到这副躯体的力量——那不是游戏里的数值,或者桌面上的棋子数据,而是真真切切流淌在血管中的、每一秒都在变得更加强大的力量。
“检测到宿主进入任务区域。”
冰冷的机械声在脑海中响起。陆辞睁开眼睛,眼前的光幕自动浮现,上面的文字已经发生了变化。
【支线任务:角斗场试炼——击杀恐虐角斗兽。】
【任务目标:恐虐角斗兽(1/1)】
【敌方信息:恐虐角斗兽,由恐虐大魔的鲜血浇灌而诞生的亚空间畸变体,身高约四点五米,体重超过六吨,表皮覆盖有等同于陶钢装甲硬度的角质甲壳。
主要攻击手段包括巨颚撕咬、前爪扫击以及尾刺穿刺。已知弱点:口腔内部无甲壳保护,眼部角质层相对薄弱。】
【任务奖励:狂信徒初级基因强化解锁(1%)】
【失败惩罚:成为角斗兽的食粮。】
【备注:角斗兽的项圈上刻有控制符文,若能夺取并反向激活,可暂时削弱其狂暴状态。
但请注意——恐虐鄙夷一切投机取巧的懦夫行为,若被战团成员发现你使用了“不够血腥”的手段,后果自负。】
陆辞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留了两秒。
“不够血腥的手段,后果自负。”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读一份枯燥的合同条款。然后他微微偏头,活动了一下颈部关节,颈椎骨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
四年产品经理的职业生涯,让他养成了一个刻入骨髓的习惯——永远先读完所有的条款,再决定怎么动手。
他迈步走进了拱门。
角斗场比他想象中更大。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圆形场地,地面铺着粗糙的黑色石板,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裂痕遍布其上,每一道裂痕的缝隙里都填满了干涸的血垢,将整片地面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场地的四周是高耸的弧形石壁,石壁上每隔几米就嵌着一根燃烧的火把,火焰是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用某种动物的油脂点燃的,散发出浓烈的焦臭。
石壁上方是一圈悬空的看台,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或者说,坐满了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
混沌星际战士。
数以百计的猩红色盔甲在看台上层层叠叠,暗红色的目镜在火光中闪烁,像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恶狼。
有人靠在石栏上,手中的链锯剑还在滴着不知从哪个倒霉蛋身上带出的鲜血;有人正用匕首削着一根骨骼,不知是人类的还是别的什么;还有人干脆赤着上身,露出满布伤疤与刺青的躯干,用粗粝的嗓音吼着某种不成调的亵渎战歌。
陆辞走进角斗场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那是一种沉重到几乎实质化的注视。上百名身经百战的杀戮者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轻蔑和某种病态的期待。他们不是来看他赢的,他们不关心输赢。
他们只是想看一场杀戮——他杀角斗兽,或者角斗兽杀他,都没关系。只要有血,有惨叫,有破碎的骨骼和飞溅的内脏,他们就能从中汲取那种名为暴力的养分。
“新肉进场了!”
看台上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粗粝的嗓音在角斗场的岩壁间回荡。紧接着是一片嘈杂的哄笑和怪叫,有人用爆弹枪朝天开了一枪,爆炸声震得火把的火焰都剧烈摇晃起来。
“我赌他撑不过三分钟!”
“三分钟?你也太看得起这个没盔甲的废物了。我赌他三十秒就要求饶!”
“求饶?哈哈哈哈——恐虐的角斗场上,什么时候听过求饶?”
笑声,骂声,金属碰撞声,还有那种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杀戮欲望在空气中翻涌。陆辞站在这一切的中央,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暗红色的火光,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不合常理。
他扫视了一圈看台,将每一个战士的位置、姿态和装备都默默记在脑海里。这是习惯,也是本能——在任何环境中,先搞清楚谁是威胁,谁是可以利用的,谁是需要避开的。然后他的目光落向场地的正中央。
角斗兽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