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转机来得迟缓又残酷。
四年前,元满的养父意外离世。
两年前,爷爷与生母刘大妹也相继撒手人寰。
元满也是在那时候,才终于挣脱那座吃人的深山牢笼,得以走出大山,辗转求生。
吴三醒攥着厚厚一叠调查卷宗,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手背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他眉头死死紧锁,心底郁结难平。细细复盘所有始末,只觉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蹊跷。
可他动用所有人脉、穷尽一切手段深挖,终究因为时间有限没能触及更深层的线索。
诸多猜测无从印证,幕后暗流始终模糊不清、无处溯源。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压下满心郁结与不甘作罢,心底余下的,唯有对元满难以弥补的亏欠与愧疚。
***
吴家兄弟二人,从未被眼前的调查结果止步。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蹊跷疑点、元满年少时未曾说出口的伤痛、被岁月掩埋的黑暗过往,始终像一根细密的尖刺,深深扎在两人心头,久久无法平复。
几番闭门商议、细细斟酌过后,吴二柏与吴三醒双双敲定主意,决定亲自奔赴元满长大的那片偏远深山。
他们要亲身踏足那片泥泞苦难之地,深挖所有被刻意掩埋、被众人隐瞒的全部真相。
云溪山区地处偏远,群山连绵、闭塞贫瘠,山路崎岖泥泞、险象环生,彻底与世隔绝。
当地村落风气愚昧落后,人情世故全然依托利益与蛮力维系,村民抱团排外、嘴风极严,寻常的走访调查根本无法撬开他们的嘴,只会换来层层隐瞒与刻意搪塞。
吴二柏早有预判、运筹帷幄,抵达山区后便以重金开路,层层打点、步步深入,避开村落抱团的流言壁垒,瓦解众人的防备之心。
一开始村民个个嘴硬闭口,一问三不知,要么装傻充愣,要么推脱摆手。
“山里能有啥事?都是过日子的鸡毛蒜皮。”
“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早记不清了。”
可在真金白银的砸开之下,再顽固的嘴风也渐渐松动了。
吴二柏坐在简陋的农家小院里,声音平淡却带着压迫:“我不要鸡毛蒜皮,我要当年所有事。
说清楚,钱加倍;藏一句,今天你们全村的旧账,我一并清算。”
几番施压利诱,他硬生生从几位贪利畏威的村民口中,撬出了那段尘封多年、骇人听闻的隐秘往事。
村民言语吞吐、神色躲闪,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开口,最后是一个中年村民咬着牙低声道:“那家人……不对劲。大丫那孩子,命硬得很。”
另一个人连忙接话压声:“别说了别说了,忌讳!当年的事是天意,是意外!”
断断续续道出的残酷真相,让半生闯遍险境、见惯风雨的吴三醒瞬间脸色铁青、周身发冷,他攥着袖袍沉声质问:“什么天意?什么意外?把话说明白。”
素来冷静沉稳的吴二柏,眼底也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冽与阴翳。
众人皆知元满在山里的乳名叫做大丫。
她自幼眉眼清丽、容貌出众,一双眼眸清亮灵动、灼灼生辉,在满是粗陋土气的深山村落里,太过夺目惹眼。
也正是这份异于山野的出众容貌,让她小小年纪,便早早埋下了无尽祸端。
她的养父粗鄙愚昧、自私凉薄,心中早已疑心重重。
刘大妹嫁入山中不足月余便生产了,以前他只当是被自己打的,可看着大丫越长越精致出挑,眉眼身段无半分山里人的粗笨土气,与自己毫无相似之处,心底“非亲生”的猜忌日复一日深重。
这片贫瘠封闭的深山村落,藏着外人难以想象的龌龊与黑暗。
村民大多目不识丁、思想愚昧,性情野蛮自私,伦理淡薄。
长辈糟蹋晚辈、至亲作恶的禽兽之事,在当地早已是心照不宣的隐秘规矩。
无数女孩被困在山野之中,默默承受着无人知晓的侵害与折磨,终生无法脱身。
在养父眼中,元满从来不是女儿,只是一个将来可以换取彩礼、补贴家用的工具,本就无半分亲情可言。
再加上心底根深蒂固的猜忌,更是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的和善。
在元满刚满十二岁、尚且懵懂稚嫩的年纪,养父便彻底暴露了内心的龌龊歹念,看向她的眼神里,满载不加遮掩的贪婪、猥琐与觊觎,歹意昭然若揭,步步逼近,意图对尚且年幼的她行禽兽之事。
就在所有人都默认元满难逃魔爪、注定被摧残一生的绝境之时,一桩离奇怪事骤然发生。
仅仅数月之间,平日里身体硬朗、无病无灾的养父,在一次独自进山砍柴途中,莫名失足坠下万丈悬崖,当场殒命。
闭塞愚昧的山村,向来信奉天命巧合,所有人都只当是意外横祸、天意难违,草草收殓尸骨、仓促下葬,此事便被众人渐渐淡忘,无人深究。
可吴二柏心思缜密、洞察入微,从不相信这般巧合。
他看向身边随从,语气冷得发沉:“找,村里年纪最大、独居不问事的。”
手下很快寻人归来,他不惜重金走访,软硬兼施,最终撬开了一位独居多年、与世无争、尚且心存良知的老邻居的嘴,将那段被全村人联手掩埋、无人敢提的血色惨剧,彻底还原。
老人捏着钞票的手都在抖,收了厚酬依旧浑身战栗、神色惶恐,显然对当年的事满心畏惧。
吴三醒耐着性子放缓语气:“老人家,我们只查旧事,不牵连你,也绝不找你麻烦。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犹豫许久,牙关打颤,才战战兢兢、断断续续道出了所有被掩盖的真相:“那家人……作孽啊……真是作孽……”
元满的奶奶,亦是命运悲苦之人。
她早年便被人贩子拐卖至这片深山,一辈子被磋磨压榨、受尽欺凌,早已被苦难磨平心性、麻木度日,半生都在黑暗与卑微中苟活。
刘大妹被卖入山村、嫁入他家之后,先是生下了元满,往后又诞下了一个儿子。
重男轻女的老两口对这个唯一的孙子极尽溺爱、万般疼宠,日日带在身边悉心照料,捧在手心生怕磕碰,将所有偏爱与温情都给了孙子,对元满却是冷眼相对、百般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