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的男人说完“胆子不小”,门闩便往回退了半寸。
木门没开。周砚等了两息,又听见门闩轻响。这回门板终于向里挪动,停在三指宽的位置。一线昏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照亮门槛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也带出一股旧纸、桐油和驱虫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贺山低头量了量:“这算开门?”
“归藏楼最高待客规格。”门里的人说,“再开要进灰。”
贺山把背后的黑岩盾往墙边靠了靠。三指宽的规格,盾牌大概属于超宽行李,得另走货运。
周砚停在门外,先看了一眼门轴。旧油已经发黑,靠近下端的位置却有一道新蹭痕。这扇门平时开得动,今天里面的人只肯留这道缝。
“闻九章?”
“木牌。”
周砚取出归零者木牌,却没立刻递过去:“丁守拙让我来找你。”
“他让我办的事多了,付钱的没几件。”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手背干瘦,食指和中指染着淡墨,掌心向上,等得很理所当然。周砚把木牌横着送进去,那只手摸过正面三个字,又沿边缘四道浅口逐一按过,最后屈指在木牌背后弹了一下。
声音很闷。
“没拿错。”闻九章说,“还有一块缺角的铁片。”
R-0铭牌从周砚指间滑进门缝。闻九章摸到右下角的缺口,动作停了一下,拇指在断面上来回擦过。
顾青禾站在周砚右后方。她看不见门里,只能从那只手的动作判断对方在验东西:“缺角有问题?”
“缺得还算有用。”闻九章把铭牌扣在木牌上,“县城下面也有一块同模的。那一块太完整,整得连灰都不剩。”
周砚记下“县城下面”四个字:“在哪儿?”
“你刚进城,住处都没领,问得倒远。”
“陈瘸子被带进县城了。”
门里翻书的动静停住。周砚能听见纸页压回桌面的轻响,闻九章却没接这句话。几息后,门缝下方推出一只窄木盘。盘里摆着三根木筹,每根一指长,颜色发乌,边缘磨得发亮。
“先验货。”他说。
周砚蹲下,没有碰。三根木筹表面各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第一根写“实得一”,第二根写“舍三七”,第三根写“事未成”。字迹很旧,凹槽里积着灰,第二根木筹顶端还留有一道浅白刻线。
“验什么?”贺山问。
“验他替天下人收的东西,究竟是不是天下人的。”
这句话落下时,周砚视野右下方亮起灰字。
【检测到既有结算记录。】
第一根木筹上方浮出一枚完整的白点,数值正好是1。它只停留了一息,后面便跟出两行提示。
【收益已归原持有者。】
【不属于无主余量。】
周砚打开余数池。内息、武学、生机和余劲几栏都没有变化,完整的一点也没出现在可选目标里。他又把木筹转了半圈,白点随着筹身移动,提示依旧不变。木筹保存的是一笔真实结算,并非闻九章临时写来骗他的假数。
闻九章隔着门问:“看见什么?”
“一点已经有主人。”
“能拿?”
“拿不到。”
顾青禾听到这里,目光落在第一根木筹上:“如果这一点会少,后面的测试不用做了。”
“少不了。”周砚说。
闻九章用指节敲了下门板:“第二根。”
木筹顶端的浅白刻线微微发亮。
【检测到结算舍去量:0.37。】
【当前状态:无主。】
【可归整。】
提示下方的按钮仍是灰色。今日三次机会已经在青石镇救人时用完,县城也未重新计数。内息余数池的末尾确实多出0.37,来源栏只写一段封存旧记录,姓名、地点和可追查账号全是空白。
这点变化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周砚仍把原数和新增数核了一遍,又退出界面重新打开。0.37留在池里,木筹离手不影响记录;第一根的完整收益也原封未动。
“这根呢?”闻九章问。
“结算时被舍掉的零头。原本没有归属,现在进了旧记录。”
贺山听得皱起眉:“什么旧记录?”
“和R-0有关。”周砚说。
这个答案能解释眼前,剩下的部分没有必要当着一扇只开三指宽的门交代。顾青禾看了他一眼,没在这时候追问,只把三根木筹的位置和闻九章碰过的顺序记了下来。
第三根木筹跟着亮起。它显示的是一份尚未完成的任务,奖励栏列着一点自由属性,完成条件还差最后一步。
【目标未完成。】
【结算尚未成立。】
【无可回收余量。】
周砚等到提示消失,再次检查各个池子。数字没动,面板里也没有提前领取的入口。他甚至无法选中那一点自由属性,视线落上去,只会重复显示“完成条件不足”。
“没做完的任务,奖励还不算存在。”他说。
门里的椅子吱了一声。闻九章大概换了个更省力的坐法:“三根筹,一根别人已经拿走,一根被规矩扔了,一根还没挣到。你能碰哪根?”
“第二根。”
“第一根少没少?”
“没少。”
“第三根早没早?”
“没早。”
“行。脑子还没被数字撑坏。”
木盘往回滑了半尺,周砚伸手按住边缘:“这些记录从哪来?”
“旧账。”
“谁的旧账?”
“已经抹去名字的账。”
“为什么抹名字?”
闻九章把木盘抽走:“你来验自己会不会偷东西,没买查户籍的价。”
周砚站起身。三根木筹已经给出够用的答案。拾零成整碰不到别人已经取得的收益,也无法提前支取未来奖励。它能收的范围落在两者之间:结算真实发生,零头真实被舍弃,原持有人确实没得到那一部分。
这条边界比一次升级值钱。只要它不变,周砚利用全服投入时,手伸进的是系统扫掉的灰,不是谁的钱袋。
门缝里的手重新伸出来,将归零者木牌和R-0铭牌递回。周砚接牌时,闻九章忽然问:“你说自己收了多少天?”
“开服十五天。”
“十五天?”门里传来一声短笑,“你们把开服当开天辟地?”
周砚握住铭牌:“归藏楼在开服前就有余量记录。”
“楼在这儿,账也在这儿。门外的人换过一批,日子没跟着清零。”
“最早的记录是什么时候?”
“问题又超价了。”
闻九章说完,指节敲了敲R-0铭牌的缺角:“先顾眼前。县城底下那块东西跟它一个模子,干净得过了头。该留下零头的地方一分不留,通常只有两种情况。”
“结算没发生,或者零头在产生以前就被抹了。”周砚说。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丁守拙教你的?”
“三根木筹教的。”
闻九章哼了一声,听不出满意还是嫌他答得太快。门板又向里让了半寸,依旧不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青锋十三式》的残篇带了?”
“带了。”
“隔门走一遍。”
周砚看向技能栏。《青锋十三式(残)》已经入栏,七式内容可以阅读,熟练度仍是零。他在车上只看过起手和步位,连第一式都没完整练过。基础剑法化境能让他看懂其中的受力变化,不能替身体走过那七条线路。
“走不了。”他说。
“残篇是假的?”
“真的。我还没练。”
门里又没声了。
贺山压低嗓子:“高人通常不喜欢这个答案吧?”
“没练就是没练。”顾青禾说,“现场编七式,腕伤倒是能先用上。”
闻九章显然听见了:“总算来了个会说人话的。”
一张折成三折的黄纸从门缝里塞出来,正好落在周砚鞋尖前。纸上盖着归藏楼旧印,墨迹很新,列了三项费用。
旧书防虫,一百县功。
地板修补,一百县功。
盲人夜间照明,一百县功。
最下方另写一行小字:缴清后,开放临时查阅、练功小院及青河县旧规索引。
三项合计,三百县功。
顾青禾接过价目单,先看服务内容,再看总数:“县功窗口能核项目吗?”
“能。”闻九章说,“归藏楼不收来路不明的钱,也不做口头账。”
贺山从她肩侧扫了一眼:“盲人夜间照明,按月还是按次?”
“按我愿意开灯的次数。”
“那计价方式比较有江湖特色。”
周砚把黄纸重新折好。守城第一结算给了他三百县功,纸上的合计同样是三百,连一文试错的钱都没留下。他抬头看那条三指宽的门缝。
“开门算哪一项?”
“附赠。”闻九章说,“只开到现在这么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