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所有文武官员也全都望向苏沐锦,静静等候他接下来的话语。
苏沐锦轻轻叹气,缓缓摇头开口:“江南洪水受难的,全是大唐本土子民,和我们皆是骨肉同胞。
在座诸位想必没人愿意目睹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
可天灾难以预判,灾害已然酿成,单纯叹息改变不了任何现状。
陛下,只凭我一人捐献,力量终究单薄有限。
我便生出一个想法,倘若所有人都愿意付出一点善意,整片天下不就会变得祥和安稳?”
李世民听完只觉无奈,心底默默吐槽,这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可他也听懂了苏沐锦话里暗藏的意思,微微皱起眉头,扫视阶下文武百官。
让所有朝臣一同捐献钱粮?这件事着实棘手。
清贫官员囊中羞涩拿不出财物,家底丰厚的世家官员,恐怕还想着借着这场国难从中牟取暴利,哪里会心甘情愿出钱赈灾。
苏沐锦这个想法,未免太过理想化。
殿内官员彼此对视,每个人眼底都写满诧异。
有官员低声开口:“驸马这番话,莫非是想让朝堂百官一同捐出财物?”
另一人紧随其后附和:“驸马所言道理没错,只是我家中俸禄仅够维持全家温饱,实在拿不出多少积蓄,这点银两对于赈灾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苏沐锦依旧面带浅笑,从容回应:“捐献财物多少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内心体恤灾民的心意。
何况一人出一点,众人钱财汇集一处,数额便不容小觑。”
说完他转头看向端坐龙椅的李世民,拱手提议:“陛下,我建议牵头举办一场全民募捐,募捐对象不局限于朝堂官员,城内富商大户也全部纳入其中。
就拿众人熟知的五姓七望举例,这些家族传承千年,家底雄厚,只要他们愿意伸出援手,支撑渡过这场洪灾轻而易举。”
满殿朝臣听完全都愣住,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垂下眼皮,嘴角勾起几分讥讽的冷笑。
在场之人心中都暗自腹诽,这种法子若是可行,哪里轮得到苏沐锦今日在大殿提议。
朝堂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苏沐锦这个看似天真的提议惊得说不出话。
长孙无忌回头扫视一圈沉默不语的百官,又看了看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的苏沐锦,无奈苦笑一声,迈步走出队列上奏:“陛下,臣认为驸马这个提议可以暂且留存,待退朝后心腹大臣私下商议,再敲定最终方案。”
他必须及时制止苏沐锦继续说下去,不然此事只会沦为全长安的笑柄,苏沐锦积攒至今的好名声也会一朝损毁。
李世民低头沉思,目光反复打量始终云淡风轻的苏沐锦,完全摸不透他内心真实打算。
这位驸马向来心思缜密,不可能看不出世家抵触募捐这件事,难不成今日考虑不周,才想出这般不切实际的主意?帝王心中犹豫不决,眉头紧紧皱起。
苏沐锦见李世民迟迟没有点头应允,再度拱手出声:“陛下,您迟迟不肯准许,莫非是担忧朝堂缺少人手,没人负责操办募捐事宜?不如将这件差事全权交由我处置,三日之内,我会派人逐一走访朝中官员、长安富商与世家大族。
三日时限一到,我会把所有募捐得来的钱粮统一送至户部,同时整理完整捐献明细,呈递陛下过目查验。”
长孙无忌瞬间慌了神,连忙转头给苏沐锦递去劝阻的眼色,秦琼、魏征一众忠心大臣也偷偷冲苏沐锦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坚持。
可苏沐锦全然无视众人提醒,抬手对着满殿朝臣拱手一圈:“我清楚诸位之中有不少世家子弟,等我府上差人上门募捐,还望各位不要吝啬财物。
此事关乎数万灾民性命,只要顺利渡过灾情,受灾百姓日后都会铭记诸位的恩德。”
几名世家背景深厚的官员皮笑肉不笑地应声附和:“驸马说得十分在理。”
“驸马放心,就算家中生计拮据,我也定然全力支持募捐一事。”
紧接着数名官员接连走出队列上奏,细看之下,这些人不是世家本族子弟,就是和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牵连。
长孙无忌一眼便看穿这群人的真实心思,他们全都等着看苏沐锦三日之后空手而归,当众出丑。
苏沐锦却仿佛没能察觉众人暗藏的算计,还礼貌向众人道谢:“那就多谢各位鼎力相助。”
官员们脸上陪着笑脸,心底却满是不屑冷哼,竟敢打世家积蓄的主意,实在太过天真,三日之后定要让他沦为全城笑谈。
苏沐锦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语气带着几分催促:“陛下,我手中还有不少事务要处理,您尽快定下旨意,我也好先行告退出宫。”
李世民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思索许久依旧猜不透苏沐锦此举背后的谋划。
这小子素来精明通透,怎么会主动揽下一件注定让自己难堪的差事?
帝王心中暗自长叹一声,最终无奈松口:“既然你执意如此,募捐一事便全权交由你负责办理。”
“多谢陛下信任,臣先行告退。”
苏沐锦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出大殿。
踏出殿门的瞬间,他转头看向程咬金高声嘱咐:“卢国公,等退朝之后,麻烦让处墨、怀玉二人前往我的封地寻我一趟。”
正午时分,河畔柳树垂下柔软枝条,树荫之下,程处默与秦怀玉双双面露难色,站在苏沐锦对面。
方才程咬金退朝之后,立刻差下人把苏沐锦的嘱咐转告两个年轻人,二人当时正在打理苏沐锦名下的商铺工坊,收到消息便马不停蹄赶来河边。
听完苏沐锦交代的募捐差事,两人全都迟疑不决。
倒不是不愿帮苏沐锦办事,反倒满心乐意追随,只是这件事难度实在太大。
秦怀玉迟疑半晌,率先开口:“姐夫,这件差事我们二人接下没问题,可实话实说,我们估计根本筹集不到多少铜钱。”
程处默在一旁连连点头,把心中想法全盘说出:“没错苏哥,我爹早就和我说过,那些世家大族个个心如铁石,想从他们手里抠出钱赈灾,比徒手登天还要艰难。”
二人虽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闲散贪玩,可身为顶级国公世家的后辈,该有的分寸与眼光一点不差。
再加上这段日子一直跟着苏沐锦打理各类产业,看待事务的眼界也开阔了不少。
苏沐锦轻笑一声,缓缓点头回应:“我心里清楚,你们上门募捐,大概率会被对方随便打发,像乞讨一般空手离开。”
程处默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苏哥早就预料到这点,那我们还需要挨家上门拜访吗?”
秦怀玉补充说道:“就算我们跑遍所有府邸,最终筹到的钱粮,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赈灾缺口。”
“无妨。”
苏沐锦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暗含算计的笑意,“你们只需要逐家登门拜访,把每一户捐献的财物数量,清清楚楚记录在册即可。”
程处默和秦怀玉对视一眼,满心疑惑。
程处默思索片刻,笃定开口:“我听苏哥安排,以我的脑子猜测,你肯定留有后手。”
苏沐锦只是淡淡一笑,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秦怀玉认同程处默的判断,轻轻点头,转头看向身边好友发问:“我完全猜不透姐夫的全盘谋划,你能推算出其中打算吗?”
程处默故作高深地扬了扬下巴:“我的智慧只能看破皮毛,深层布局一样摸不透。”
秦怀玉听完一时无言以对。
片刻过后,程处默与秦怀玉怀揣满心忧虑辞别离开。
两人生怕募捐所得钱财过少,辜负苏沐锦托付,暗自下定决心,登门拜访时一定尽力周旋,哪怕多募到一枚铜钱也算不负所托。
反观苏沐锦,压根没对两人抱有多大期待,就算预料到二人会处处碰壁、全城世家等着看他笑话,他也丝毫不慌。
笑到最后之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李世民坐在殿内满面愁容,望着一旁安静煮茶的长孙皇后,皱紧眉头发问:“观音婢,你心思细腻通透,能否猜出苏沐锦主动揽下募捐差事的真实用意?”
长孙皇后已经从李世民口中听闻整件募捐风波,她静静思索片刻,轻轻摇头浅笑:“陛下每日处理全国政务,见识远超妾身,连您都无法看透,我一介深宫女子,又怎么能理清其中门道。”
李世民嘴角微微抽搐,很快恢复帝王肃穆,轻哼一声:“朕倒要瞧瞧这小子后续能玩出什么花样,难不成真像朝臣议论的那样,纯粹自取其辱?”
长孙皇后掩住嘴唇轻笑出声:“陛下从前总盼着苏沐锦遭遇挫折、当众出糗,如今机会摆在眼前,怎么反倒忧心起来?”
李世民缓缓眯起双眼,语气深沉开口:“这次和往日不同,他要对抗的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并非朕。”
说完轻轻叹气,不再继续谈论此事,长孙皇后执壶,为帝王添上一杯温热茶水。
府邸大堂之内,一众卢氏族人聚在一起,言语间满是讥讽:“简直荒唐至极,这个驸马未免太过天真。”
另一族人放声嗤笑:“还想让我们世家捐出钱粮救济灾民,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家族积攒下的金银田产,是历代先祖一代代辛苦积攒而来,凭什么拿出去接济底层平民?”
“卢承望昨日被苏沐锦打伤,一瘸一拐回府,躲在卧房不愿见人,听说臀部肿得无法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