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躺在担架上，放声哭诉，“我本以为自己彻底断送仕途，人生一片灰暗，今早一直茫然无措，不知道往后该如何谋生。
幸好苏哥愿意拉我一把，就算没有官职，跟着你做生意也极好，以后去教坊司消遣，再也不用赊欠银两……”
他自顾自倾诉内心委屈，抬手艰难擦拭眼角，演得声情并茂。
苏沐锦看得分明，大半都是刻意装出来的情绪，于是开口打断：“不必继续演戏，你哭得再逼真，我也能一眼看穿。”
程处默瞬间收住哭腔，咧嘴露出笑容：“还是苏哥眼光毒辣，一下就拆穿我。
我确实是感念你的心意，况且身上伤口实在疼痛，方才被秦怀玉强行抬过来，一路颠簸疼得难忍。”
说完，他不满地瞪了身旁的秦怀玉一眼。
秦怀玉轻笑一声，当众拆台：“方才听闻一年十余万贯收益，你连鞋子都来不及穿，撒腿就要往外冲，全然不顾身上伤势。”
苏沐锦仔细打量担架上的程处默，脸上淤青红肿遍布，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无法消退。
“你父亲下手未免太过不留情面。”
苏沐锦感慨一句。
“无妨。”
程处默毫不在意地咧嘴，抬手轻拍胸膛，“从小到大挨揍早已习惯，我父亲心里有数，只伤皮肉，不会伤及内脏与筋骨，苏哥不必担忧……咳咳。”
话说到一半，他咳出两口鲜血，随手擦拭干净，若无其事地解释：“只是轻微风寒，让各位见笑了。”
苏沐锦心头一紧，伸手搭住程处默手腕诊脉，眉头紧紧皱起。
脉象平稳，脏腑确实没有受损，属实让人惊叹。
只是脉搏跳动急促有力，体内气血躁动异常。
“你方才是不是服用过什么特殊汤药？”
苏沐锦开口询问。
“不曾服用任何药材，咳咳……”
程处默满脸茫然，再度咳出少量鲜血，依旧轻描淡写，“风寒侵入体内，血气旺盛，实属平常。”
一旁的秦怀玉犹豫片刻，缓缓坦白：“过来的路上，我给他饮用了一杯清水，水里掺了一剂燥热滋补药丸。”
程处默猛地转头看向好友，急声追问：“什么药丸？”
秦怀玉淡淡回话：“能让人浑身燥热亢奋的滋补丸药。”
短暂沉默过后，程处默的怒吼响彻整座驸马府邸。
“秦怀玉你这个损友，是打算活活折腾死我？难怪我浑身燥热难耐，下半身一直紧绷发硬……”
“你平日里常去教坊司，正好派上用场。”
秦怀玉笑着调侃。
“可我如今浑身伤痕，根本无法动弹！”
程处默咬牙切齿，满心愤懑。
“可以让坊内女子搀扶照料你。”
秦怀玉不紧不慢回应。
程处默转头望向苏沐锦，哭丧着脸求助：“苏哥医术高超，求你想想办法，救救在下。”
看着两个胡闹的世家子弟，苏沐锦无奈叹气：“不必慌张，取一碗冰水喝下，燥热之感很快便能平复。”
“太好了，只要无事便好。”
程处默瞬间喜出望外，如同捡回一条性命。
苏沐锦吩咐下人取来冰水，随即把开设杂货铺、合伙经营的完整计划告知二人。
同一时间，皇宫之内，早朝正式开启。
金銮大殿之上，李世民端坐龙椅，神情威严肃穆，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沉声发问。
殿内一片寂静，文武百官尽数垂首而立，无人出声回话。
早朝已经进行许久，各类地方奏折、朝堂纷争全部商议完毕。
所有人都在等候帝王一声退朝令，出宫后或是补觉休憩，或是寻一处酒楼享用热乎早膳，人人心中盼着早点散朝。
可李世民并未遂众人心愿，朗声一笑，缓缓从龙椅起身，开口说道：“既然再无政务启奏，诸位爱卿，朕带大家前去观赏一件至宝。”
“至宝？”
“不知陛下所言，是何种奇物？”
满朝文武满脸疑惑，彼此对视，私下低声交谈。
朝堂之中仅有两人提前知晓些许内情，却闭口不言，安静立在原位。
迎着百官满是疑惑的目光，李世民开怀大笑，转头看向工部尚书阎立本，出声询问：“一切筹备妥当？”
阎立本躬身行礼回话：“回禀陛下，相关物件早已全部安置完毕。”
“甚好。”
李世民点头应允，迈步走下大殿台阶，“诸位随朕动身，一同前往工部，亲眼见识这件能造福千秋万代的至宝。”
帝王走在队伍最前方，文武百官紧随其后，一众人马浩浩荡荡朝着工部衙署行进。
沿路之上，不知情的官员依旧满心好奇，纷纷低声猜测这件至宝究竟是何物。
“陛下今日行事格外神秘，这件至宝定然非同寻常。”
“能够称得上造福千秋，绝不可能是寻常小物件。”
“地点设在工部，莫非是某位匠人打造出旷世器械？”
队伍行进途中，不少官员忍不住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猜测。
程咬金走在队伍侧边，不屑地嗤笑一声，高声开口：“工部那群匠人？就算再给他们五十年光阴，也造不出这般至宝。”
“卢国公莫非知晓这件至宝的来历？”
身旁官员连忙上前追问，满脸好奇。
“那是自然。”
程咬金扬起下巴，满脸自得，“不刻意炫耀的说，这件至宝问世之时，我曾陪同陛下一同见证。”
其实程咬金也不确定帝王口中的至宝是不是矿盐净化器具，可难得有机会在百官面前显摆一番，他怎会轻易错过。
况且心底暗自判断，十有八九便是那件改良制盐的法子。
一众官员听完他的话，纷纷面露不屑，全然不信。
方才还说不刻意炫耀，此刻下巴都快抬上天。
尉迟恭素来看不惯程咬金这般张扬模样，黑着一张脸冷哼出声：“有什么话直接说清，不必磨磨蹭蹭，快讲讲这件至宝到底是什么。”
程咬金双眼一瞪，张口怒骂：“黑子，几日没和你交手，浑身皮痒想挨揍？”
尉迟恭满脸不屑，回击道：“只会逞口舌之争，每一次争执最后输的都是你。”
“我今日非要打得你跪地求饶不可！”
程咬金放声叫嚷。
“尽管放马过来，我丝毫不会畏惧。”
尉迟恭毫不退让，当场对峙。
身旁一众大臣看得头疼不已，魏征无奈摇头叹气，上前劝解：“两位国公，我们此刻正在议论至宝，切莫当众动手争斗。”
“是啊，切勿冲动行事，陛下就在前方不远处。”
“卢国公，不妨和大家说说至宝详情。”
“我偏不细说。”
程咬金扬着头，不肯松口。
百官一时无言以对。
尉迟恭怒火上涌，直言吐槽：“大家满心好奇，你反倒闭口不提，吊足所有人胃口。”
“就算憋得难受，也与我无关。”
程咬金一脸滚刀肉模样，丝毫不在意众人情绪。
尉迟恭转头看向身边百官，询问道：“诸位，现在动手教训他，应当不算失礼吧？”
全场无人出声劝阻，算是默认。
“尽管一同上来，我软硬不吃，还会惧怕你们一群文官？”
程咬金高声叫嚣，满脸轻蔑，“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们有胆量上前动手？”
“卢国公言辞太过粗鄙，为何无端羞辱我等文官？”
“我们全程不曾开口冒犯国公，实在过分。”
一众文官纷纷面露怒色，集体指责程咬金言行失当。
尉迟恭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直接挥拳朝程咬金面门砸去。
程咬金猝不及防，眼眶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拳。
“黑子，今日你彻底惹恼我了！”
程咬金怒吼一声，挥拳反击。
转瞬之间，两位国公当场扭打纠缠在一起。
其余官员早已见怪不怪，自顾继续闲聊。
“你们猜猜，今日二人谁能打赢？”
“客观来讲，我更看好鄂国公尉迟恭。”
“我和你想法完全一致。”
“卢国公实在欠收拾，若非自知打不过他，我早就上前制止。”
“别继续看热闹了，加快脚步，陛下已经走远。”
“陛下。”
宦官王德快步追上李世民，低声禀报，“卢国公与鄂国公在路上打斗起来。”
李世民微微皱眉，随即抬手淡淡吩咐：“不必派人上前阻拦，任由二人争执。”
“奴才遵旨。”
漫长的等候磨得人心焦，可满朝文武没人敢出声打扰，全都屏住一口气，视线死死锁着工部官吏手上的动作。
砸碎粗矿盐块、引火升灶、熬煮融化粗盐，一套流程走下来，在场所有人看得云里雾里，完全摸不透其中门道。
李世民背着手站在场地正中，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刻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他格外享受眼下这种局面：满朝文武全都一头雾水，唯独自己洞悉全部奥妙，万事尽在掌控之中。
可这份得意没维持片刻，他心底忽然冒出一丝别扭的念头。
仔细回想，上次见苏沐锦摆弄这些新奇法子的时候，自己和眼前这群一脸茫然的大臣，模样根本没两样。
帝王的体面啊……李世民在心里默默叹气，暗暗打定主意，往后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能在苏沐锦跟前露出手足无措的窘态。
没过多久，阎立本快步走到李世民身侧躬身禀报，灶膛里的柴火已经完全燃尽，铁锅底部凝结出一层洁白的盐晶。
文武百官齐刷刷瞪圆双眼，满脸写满难以置信。
李世民抬手示意众人上前查验这批新制盐品，面上依旧稳得住，全然是见过世面的帝王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