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李世民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失望。
本以为又会见到某种利国利民的新奇造物，到头来只是些洗漱用的零碎玩意儿。
不过他没有当场提出半点质疑，更没有流露出轻视不屑的神态。
先前已经有过好几次看走眼的经历，他可不想再次闹出自以为是的笑话。
稍作思索，李世民缓缓开口：“瞧着做工工序十分繁复，等这批物件全部完工，你分一批送到宫里来，朕也想亲身试一试，看看你打造的洗漱用品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苏沐锦听完只觉得哭笑不得，无奈开口：“陛下，这批物件都还没制作完成，您现在就开口讨要，未免有些心急了吧？”
“心急？”
李世民微微一怔，随即摆出几分气恼的模样看向苏沐锦，高声反问，“朕是大唐天下的君主，同时还是你的岳父，跟你讨要几件小东西，难道有什么不妥？你倒是跟朕说说，哪里不合情理？”
苏沐锦低声轻笑，随意耸了耸肩膀：“行吧，等完工之后我会差人送一批进宫。
丑话我得提前说清楚，送来的数量只够陛下与皇后日常使用。
倘若陛下打算分给后宫所有妃嫔、皇子公主每人一套，那就只能按市价掏钱采购。”
有些规矩必须提前讲明白，不然往后只会白白吃亏。
皇宫里居住的贵人数量数不胜数，李世民后宫妃嫔众多，既有前朝遗留的公主，还有曾经改嫁入宫的宗室女子。
除此之外，太上皇李渊退位之后常年久居深宫，闲散无事，后宫伺候的姬妾更是数不胜数。
仅凭自己手头这点微薄产业，根本承担不起这么多人的消耗。
李世民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满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沐锦：“你竟打算让朕自掏腰包采买？”
“陛下和皇后使用自然分文不取。”
苏沐锦特意加重语气，“可皇宫其余宫人贵人数量太多，我手头产业本就单薄，实在经不起这般无节制索取。
难不成陛下打算把我家底掏空，让长乐公主跟着我每日啃粗粮糊口？”
李世民一时语塞，心底暗自琢磨，这番话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轻咳两声掩饰些许尴尬，开口道：“也罢，你尚且懂得孝敬朕与皇后，这份心意朕记在心里，此事朕便不再多计较。”
苏沐锦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陛下胸襟当真是宽广大度。”
“你说话的语调不必这般阴阳怪气。
你是朕的女婿，朕自然事事为你考量周全。”
李世民抬手摆了摆，话音刚落，神色忽然一顿，紧跟着露出一副豁然开朗的神情，带着笑意看向苏沐锦，“朕这下总算彻底想明白，你这么做另有深层谋划。”
苏沐锦听得一头雾水，满心疑惑。
他实在想问一句：陛下，您又自顾自脑补出什么剧情了？
难不成整个大唐上下，所有人都偏爱凭空揣测他人心思？这种习惯实在让人无力吐槽。
他索性直接开口询问：“还请陛下把话说开，我实在猜不透您心中所想。”
“还在刻意遮掩，不肯说实话？”
李世民伸手指着苏沐锦放声大笑，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神态，缓缓摇头，“你心里打的算盘，朕早已看得一清二楚，没必要继续伪装。
既然如此，朕索性拆穿你的全部心思。”
李世民淡淡一笑，不紧不慢地逐层拆解自己的推测。
他语速平缓地娓娓道来：“从你筹备这座工匠院落开始，每一步都
苏沐锦完全摸不着头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我到底算计什么东西了？
不等苏沐锦开口辩解，李世民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不得不承认，你的谋划环环相扣，若是心思粗浅之人，绝对参不透你的真实目的。
好在朕心智尚可，一眼便看穿了你的全盘布局。”
苏沐锦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明明是你自己凭空脑补，还好意思说心智过人？
“你曾赠予工部‘大国重工’四个大字，这件事朕记忆犹新。”
李世民胸有成竹，不再留意苏沐锦的神情，自顾往下分析，“前几日你同朕畅谈许久，核心诉求无非是希望朝廷重视各类匠人，提升工匠群体的社会地位。
你担心朕没有放在心上，才特意安排今日这场会面。”
“昨日你已经整理完成矿盐净化过滤的法子，却没有交由李君羡代为呈递，特意等到朕亲自登门才拿出来。”
“献上各类新奇物件只是表层借口，你的真实用意，是带着朕参观这座汇集各类工匠的院落。”
“整座院子，都是你特意精心布置出来的。”
“你希望朕亲眼见证工匠创造事物的能力，从而认同你此前提出的所有观点。”
“借此促使朝廷提高对工匠群体的重视程度。”
“这便是你所有行动背后的核心诉求。”
“你想让朕明白，一个王朝想要长久强盛，绝对不能轻视各类匠人。”
李世民滔滔不绝地讲完自己的推测，这番分析听得苏沐锦目瞪口呆，整个人都陷入失语。
这样牵强的解读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天地良心，昨日没有把矿盐过滤法交给李君羡，纯粹只是苏沐锦懒得再专门派人跑一趟皇宫，仅此而已。
更何况，他压根没料到李世民今天会亲自出宫登门拜访。
李世民嘴角噙着自得的笑意，眼底满是笃定，静静注视着苏沐锦，仿佛认定自己的推测分毫不差。
苏沐锦还能作何辩解？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说道：“陛下，倘若我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算计，您愿意相信吗？”
“你这年轻人，反倒不肯坦诚相待。”
李世民抬手拍了拍苏沐锦的肩膀，佯装面露不悦，“既然朕已经点破你的真实心思，不必再故作拘谨掩饰。”
苏沐锦无言以对，朝着李世民竖起大拇指：“陛下实在厉害。”
李世民一时不解，立刻追问：“‘厉害’二字，是何种含义？”
“就是夸赞陛下眼光独到，思虑深远的意思。”
苏沐锦只觉得身心俱疲，懒得再多解释。
李世民开怀大笑，满脸藏不住的得意：“你这小子，以后不必再和朕玩这些迂回心思。
就算被朕看穿打算，也无需羞于承认。”
笑声落下，李世民轻轻长叹一声，语气语重心长：“你心中为国考量的想法，朕已然全然领会。
这段时日，朕确实愈发看重匠人技艺。
但士农工商的阶级划分流传千年，想要抬高工匠的社会地位，绝非帝王一句政令就能轻易扭转。
这件事只能循序渐进推进，你千万不能太过急躁。”
听着李世民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苏沐锦陷入长久沉默。
合着我心底还藏着这么宏大的抱负？细想之下都觉得离谱，倘若没人点破，连我自己都一无所知。
“你不必因此垂头丧气。”
李世民见苏沐锦沉默不语，眉头微微皱起，开始一番说教，“有志之士终能达成心中抱负，当年项羽破釜沉舟，收复整片秦地；勾践卧薪尝胆，仅凭三千越国兵士吞并吴国。
这两句对联是你先前赠予朕的，今日朕原样转赠给你。
想要成就一番大事，就不能畏惧前路艰难险阻。”
反倒被帝王反向灌了一肚子励志说辞，苏沐锦只觉得身心疲惫，忍不住轻轻叹气。
李世民见他这般消沉模样，眉头锁得更紧，思索片刻后开口安抚：“你是朕十分喜爱、格外看重的女婿，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一蹶不振。
这样安排吧，明日早朝结束，朕带着朝中所有文武百官前来此地观摩马蹄铁，同时当众公布矿盐过滤净化的法子，也算为你造势。
若是马蹄铁的功效真如你描述一般出众，抬高工匠地位的提议，朕便能直接在朝堂提出。
倘若百官当下反对声浪过大，我们后续再慢慢筹划推进。”
“陛下。”
苏沐锦稍加思索，无奈开口，“其实没必要这般大动干戈。”
抬高工匠地位确实能推动大唐发展，可这本该是帝王与满朝文武需要操心的政务，没必要硬生生把自己卷进朝堂纷争里。
他只想安安稳稳过清闲日子，完成系统交付的任务而已。
“你这孩子。”
李世民重重拍着苏沐锦的肩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箭已经射出，没有回头的道理，事到如今怎能中途退缩？这般遇事逃避的性子，朕并不欣赏。
此事就这么定下，明日你提前整理好说辞，做好万全准备。”
苏沐锦低声轻笑，双手抱拳行礼：“晚辈无话可说，只要陛下舒心便足矣。”
反正这件事不会干扰自身任务进度，怎样折腾都无所谓。
只求不要逼迫自己刻意展露才能，安安静静当个旁观者就好。
苏沐锦心底暗自感慨，这个人人都爱自行脑补的大唐，实在有些让人招架不住。
“嗯。”
李世民也跟着笑出声，神情满是欣慰，由衷赞叹，“你平日里性格跳脱，时常惹得朕心生不悦，但你这份一心为国的赤诚，朕完全能够体会。
朕坚信，只要你收敛心性沉稳行事，一定能和朕一同开创大唐前所未有的盛世。
朕此刻又读懂一层你的心思，哈哈。”
李世民话说到一半，忽然放声大笑，再次露出全然看透一切的神情。
苏沐锦大为诧异，连忙发问：“陛下这一回，又参悟出什么深层含义？”
“自然是藏在你心底更长远的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