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方虚空，像是被人从天上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十大洞天的掌控者们，几乎是在同一刹那，齐齐睁开了眼。
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在这方世界里跺一跺脚、山河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平日里神游太虚、坐忘长生，等闲的动静，连让他们动一动眉毛都难。
可这一回，他们那向来古井无波的神情，却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尽数换作了一副见了鬼般的、掩都掩不住的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
不知是谁，先低低地念出这一句。
他们抬眼望去，只见那方世界的屏障之外，那片他们自认已经摸透了每一寸的虚空里，不知何时，竟凭空多出了一片世界。
一片完全陌生的、属于剑的世界。
那片世界的外膜，此刻正豁开着无数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里，都往外喷涌着铺天盖地的剑。
飞剑、灵剑、仙剑，青的、白的、赤的、紫的，一柄接着一柄，如决了堤的江河，如倒悬了的天河，一股脑地，朝着他们十大洞天倾泻而来。那剑光之多，多到彼此交织、层层叠叠，几乎要把这一整片虚空，都填成一片再也看不见尽头的剑之汪洋。
那股子气势，便是隔着大阵，也叫他们心底里，同时泛起一阵寒意。
紧接着，这些见惯了世事、精于算计的老家伙，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便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那个少女。
那个被他们镇压在十大洞天最深处、层层锁链之下、至今还昏沉不醒的少女。
当初他们第一眼瞧见她时，心里头那个贪念，几乎是压都压不住地往上冒。这姑娘浑身上下，透着的那股子纯粹到极致的剑气，是这方天地里见所未见的。
他们几个老东西略一合计，便都笃定，这少女定是某一柄先天神剑所化——正因为是先天之物、化形未久，才会显得那般懵懂、那般天真、那般……好骗。
所以，他们才起了那等心思，想要将她镇压下来，再慢慢地，将她炼化。
只是这“先天神剑”四个字，终究是太过烫手了。这一柄剑，该归谁？该由谁来用？该占多大的份子？
这些人一个个都不是肯吃亏的主儿，为了这事，明里暗里地争了不知多少回，争来争去，也没能争出个章程来。
也正因如此，那少女才一直好端端地被镇在深处，既没被炼化，也没被怎样。
可他们万万没料到——
这柄“先天神剑”的身后，竟还站着这般吓人的跟脚。
竟是硬生生地，引了一整个世界，跨界而来，打上门来，讨人了。
想到此处，好几位掌门的脸色，都难看了一分。
可眼下，哪里还有工夫去想这些？敌人已经提着剑、驾着剑、铺天盖地地压到了阵前，再想别的，已是无用。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几乎是同时，掐起了法诀。
“起阵！”
一声断喝落下。
下一瞬，那十大洞天，齐齐一震。
那十座环绕世界而立的洞天，本就如十枚星辰，悬在天外，此刻这一震，它们之间那无数根看不见、摸不着的纹路，便如同被一一点亮了一般，轰地一下，贯通了开来。
一股极浑厚、极磅礴的力量，自那方大世界的深处，被这阵势缓缓抽引而出，如百川归海，朝着那十座洞天，源源不绝地灌了进去。
十方绝灭大阵。
这阵法，是这十大洞天借助那整个世界之力，才布置出来的。在这方世界之内，此阵便几乎等同于无敌。
大阵一开，便是一方天地，都仿佛要在这绝灭之意下，尽数倾覆。
当初那少女，单凭一身本事，已是强横到了极点，可只要她还身处这世界之内，便如同被压在了那一整座世界之下，任凭她如何挣扎，都再翻不起半点浪来。
而如今，这突然杀出来的剑界，虽不在世界之内，可它离得实在太近，近得那大阵铺展开来的绝灭之力，也到底还是能沾到它几分。
于是，变化便来了。
那大阵一开，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便自那世界方向，铺天盖地地，压向了那一片剑海。
方才还气势汹汹、快得几乎要撕开虚空的那些飞剑，速度，忽然就慢了。
不是被什么挡住了，而是仿佛那整片虚空，都被人泼进了一池浓稠的、化不开的胶，剑身想要再往前飞，便得先从那胶里，一点一点地挣出来。
原本那些拖在剑尾的、炫目至极的流光，也像是被这压力硬生生地压短了一截，变得黯淡了几分。
那一道道催动起来的恐怖剑气，原本璀璨如霞，此刻，却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磨盘，慢慢地磨去了一层棱角，那锋锐之意，竟弱了。
那剑光如海，原本是铺天盖地、一浪高过一浪的，此刻，却像是迎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堤坝，轰地一下，被挡了下来。整片剑海的前锋，都在这压力之下，齐齐地滞了一滞，气势，也随着这一滞，弱下去许多。
十大洞天之内，那些掌门见此，紧绷的心弦，总算是稍稍松了松。
还好。
这大阵，终究还是管用的。
可他们这口气，才松到一半，便被眼前骤然生出的异变，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那片剑海之中，忽然，亮起了三道身影。
三道身影，立在亿万飞剑的正中央，周身，猛地迸发出一股无穷无尽的、近乎开天辟地般的剑气来。
那剑气一现，整片被压得滞涩的剑海，都像是被一把火，重新点着了。
那三道身影，对应的，正是那四象之中，除了“风”之外，另外的三象——地、水、火。
他们站在那里，便仿佛就是这天地之间，剑道的本源。
是剑之“地”，厚重如山，压得万剑归心；是剑之“水”，绵延不绝，势若江河倒灌；是剑之“火”，暴烈滔天，焚尽八荒六合。
虽缺了那一角“风”，终究不是圆满的四象，可即便是这残缺的三象，也足以叫这满天的飞剑，在那一瞬之间，重新焕发出惊天动地的气象来。
那大阵压在它们身上的那股子绝灭之力，方才还如千斤巨闸，叫它们寸步难行；此刻，却像是被这三股本源剑气，生生地，从根上撬松了大半。那些飞剑，一柄柄地，重新抖擞起来，那被压下去的剑光，重新亮起，那被磨去的锋锐，重新归来，那滞涩不堪的速度，也重新化作一道道撕天裂地的流光。
然后，它们齐齐地，朝着十大洞天的方向，冲了过去。
千万柄剑，汇成了一条横贯虚空的、张牙舞爪的剑龙。
那剑龙昂首，摆尾，一路碾过虚空，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犁出一道道漆黑的裂口，久久无法弥合。它携着那三股本源的增益，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直直地，撞向了那十大洞天。
洞天之内，那些掌门的脸色，终于是彻底地变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剑界里，除了那少女，竟还藏着这般恐怖的存在。竟能如此轻而易举地，便破开了他们大阵的镇压。
这一下，他们心里头那点悔意，便再也压不住了。
若是早知道，那少女身后站着这么一尊尊吓死人的东西，他们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去碰她。这哪里是捡了一柄神剑，这分明是捅了一个捅不得的马蜂窝啊。
“元辰子！”
就在这满殿沉默、众人脸色难看的当口，一个女掌门，终究是忍不住了，猛地转过头来，一双柳眉倒竖，厉声朝着旁边一人喝道：
“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毫无根脚’、‘天地自然生成’的神剑化身？！”她越说越气，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现在可好，竟是招惹出这般恐怖的敌人来！你倒是给我们说说，眼下这局面，该如何收场？”
被点名的，正是太元门的掌门，元辰子。
他此刻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可到底是当了几百年掌门的人，越是这种时候，越知道不能露了怯。
他心里头虽也悔得肠子都快青了，可脸上，却还是硬撑着一副镇定的模样，只把眼皮一撩，冷冷地道：
“怎么，如今出了岔子，倒想起把罪过都推到老夫头上了？”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语气里透出几分讥诮来：“当初那消息，可是你们自己寻上门来要听的。老夫可没拿剑架在你们脖子上，逼着你们跟老夫一起干。是你们自己发现了那少女的秘密，一个个争着抢着，非要来分一杯羹。那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谁说过半句‘后悔’二字？”
他越说越不客气，冷笑一声：“怎么，如今麻烦上了门，便一个个都来悔不当初了？前些日子，为了争那柄神剑的所有权、使用权，跟老夫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可没见你们谁这般谦让过！”
这一番话，说得在场几位掌门脸上，都是一阵青一阵白。
可那女掌门，却是一点也没有理亏的意思。她本就生得一副泼辣性子，哪里肯这般轻易被人将住？只见她柳眉一扬，半点不让，反唇相讥道：
“哼！那还不是因为我们，都被你给骗了！”
她越说越气，胸口起伏着，指着元辰子道：“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此事绝不会有半分隐患？若非你那般拍着胸脯打包票，我又怎会……怎会愿意与你一同催动大阵，去抓那少女？！”
她说到这里，眼圈竟都有些红了，声音却愈发地高了起来：“你可知道，那抓人的地方，可是落在我们宗门的辖地之内！这一场祸事闹下来，我们那一片，少说也折了上百万的人口！上百万啊！如今到头来，还落得这么个被人家打上门来的下场！”
她猛地一甩袖子，怒道：“你元辰子今日，若是不给我一个说法，这损失，你就得赔！”
眼看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尖对麦芒，眼看就要当场吵起来，那满殿的掌门，却是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有上前拉架的意思。
若是换做旁的时候，这些人怕是巴不得搬个凳子，捧着茶，坐在一旁看这热闹。可眼下是什么时候？
外头那剑龙，还在一下又一下地撞着他们的大阵，那大阵虽还在苦苦支撑，却已是摇摇欲坠。大敌当前，生死一线，哪里还是看笑话、争长短的时候？
果然，就在那两人又要开口的当口，殿中一个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老者，缓缓地开了口。
那是九渊宗的掌门。
他一头白发，面容枯瘦，看上去老得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可那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内敛，沉得如同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他这一开口，满殿的喧嚣，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了下去。
“够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那声音不高，也不厉，却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之后、自然而然的威压，叫那正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都不由自主地住了口。
“眼下是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争这些有的没的？”九渊宗掌门慢悠悠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外头的阵法，还不知能撑到几时。你们倒好，先自己乱了阵脚。”
他顿了顿，扫了那两人一眼：“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打退了外敌。至于这桩事，到底该谁来担、怎么个赔法，且等过了这一劫，再关起门来，慢慢计较也不迟。”
那女掌门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到底还是不再抓着这事不放了。她别过脸去，冷冷地道：
“哼，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说到这里，脸上的怒意，又渐渐换作了一股子豁出去了的狠劲：“那些贼子，连咱们的十方绝灭大阵都能破除。这阵，向来是咱们仗以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如今阵都压不住他们，那除了……”她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道，“除了让这十大洞天尽数燃烧，换取那真正的绝灭之力，还能拿什么，去对付这些敌人？！”
这话一出，满殿皆是一静。
那九渊宗的掌门，眼皮子猛地一跳。
他心里头，几乎是瞬间就骂开了。
这娘们儿，莫不是修炼修得走火入魔，把脑子都给修傻了？动不动就要燃烧洞天，跟人同归于尽。那十大洞天是什么？是他们这十大宗门，倾注了不知多少代人心血，才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根基啊！说烧就烧，这败家玩意儿，还真敢想！
可他心里骂得再凶，嘴上，却是半点也不能露出来的。非但不能露，还得想方设法地，把这要命的火气，给安抚下去。
“咳。”九渊宗掌门轻咳一声，面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事情，还没到那般严重的地步。”
那女掌门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追问道：“哦？那依你之见，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九渊宗掌门也不急，只慢条斯理地道：“你们想，那三个家伙，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千里迢迢地跨界而来，为的是什么？”
他这一问，殿中众人，顿时都是心头一动。
“他们，是为了那个少女而来。”九渊宗掌门一字一句地道，“那少女，如今还好好地，被镇在咱们的洞天深处。只要咱们拿捏住她，以此作为要挟，逼那三个家伙暂且退去……”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老谋深算的笑，“那咱们，不就能争取到大量的时间了么？”
此言一出，殿中先是一静，随即，众人的神色，便都各自微妙起来。
有人面露不虞，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下意识地，便要开口反对——这以人质相胁，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段。
他们这些人，一个个可都是仙门掌教，是这方世界里，高高在上的存在。若是传将出去，叫旁人知道他们竟沦落到，要靠挟持一个昏迷的少女来保命，那这张老脸，可往哪儿搁？
可转念一想，除了这法子，似乎，也再想不出什么别的、更好的招了。
而且……此事从头到尾，也就只有他们这几个人知晓。只要把门一关，把嘴一封，这消息，便绝无走漏出去的道理。到时候，他们依旧还是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尊贵无比的仙门掌门。
这般一想，众人心里那点不情愿，便也慢慢地，淡了下去。
终究，还是命要紧。
于是，这些掌门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都将目光，投向了那太元门的元辰子。
“既然这事，是你元掌门一手引出来的，那这趟谈判，自然，也该由你元掌门出面。”有人皮笑肉不笑地道，“咱们这些人，可都听元掌门的。”
“不错不错，元掌门能言善道，又最是了解此事内情，由你出面，再合适不过。”
“这桩事，总不好叫咱们这些外人，去替元掌门张这个口吧？”
你一言，我一语，转眼的功夫，这烫手的差事，便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推到了元辰子的头上。
元辰子心里头，那股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差点没当场骂出声来。
这些个老狐狸！先前分好处的时候，一个个争着抢着往上凑，也没见谁说过半句“这神剑，还是你元掌门独享吧”。如今好了，惹出这天大的祸事来，倒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把这最要命、最丢人的差事，全推到他头上来了。
凭什么？
可再一想，这差事，他还真就躲不掉。谁让这祸，当初是从他这儿起的呢？
他咬了咬牙，眼珠子一转，忽然看向那女掌门，沉声道：“行。要老夫去，也不是不行。只是……”他顿了顿，冷声道，“这事，总得有个伴。老夫一人孤身前往，未免势单力薄。就请……”
他看向那女掌门，皮笑肉不笑地道：“就请云霓仙子，陪老夫一同走这一趟吧。”
他心里头发狠地想着：便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这娘们儿方才叫得最凶，这会儿想置身事外，门都没有。
那被称作“云霓仙子”的女掌门，脸色登时就是一变。她哪里肯去？当即便要发作：“你——凭什么是本座？！”
可她还来不及把话说完，那四周的掌门，便已经纷纷围了上来，这个说“仙子大义”，那个说“仙子修为高深，正该压阵”，还有个更狠的，直接使出了激将法：“怎么，仙子方才是怕了？若是不敢，那便换旁人也无妨，只是这脸面……”
一番威逼利诱下来，那云霓仙子，终究是招架不住，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逼得退无可退。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可到底还是没能拗过这一群老狐狸，只得把银牙一咬，狠狠地瞪了元辰子一眼，愤愤地，随他一同站了出来。
自然，他们二人，是绝不敢离开那大阵之外的。
外头那剑龙，还在一下下地撞着阵，那等阵仗，便是他们这些一宗之主，看着，都觉头皮发麻。他们只敢躲在那阵法护罩的庇护之下，一步，都不肯往外多迈。
可即便如此，当他们二人的身影，刚一出现在那大阵边缘、出现在那漫天剑光的视野之中时——
变故，便来了。
那满天飞剑，仿佛是嗅到了什么极可恨的气味一般，几乎是在同一刹那，齐齐调转了剑尖，对准了他们二人。
紧接着，那剑光，便如倾盆暴雨，不要钱似的，朝着他们二人，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那场面，当真是骇人到了极点。
只见那虚空之中，无数柄飞剑，化作一道道流光，铺天盖地而来。那剑光，青的、赤的、白的、紫的，交织成一片，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仿佛要把这一方天地，都尽数淹没在剑雨之下。每一道剑光落下，都带着足以劈山断岳的恐怖力量，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漆黑的裂痕。
那剑雨砸在两人周身的护罩之上，发出“轰”“轰”的巨响，一声接着一声，如天雷滚滚，震得人耳膜发麻。那护罩，本是大阵之力所化，此刻被这漫天剑光轰击，表面上，竟被砸得荡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无数巨石接连砸入，激起千层万层的水花。
那护罩之上，光纹乱颤，时明时暗，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狂暴的剑雨，给生生砸穿一般。
元辰子与云霓仙子二人，就站在这摇摇欲坠的护罩之下。
他们二人的脸色，早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元辰子那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静面孔，此刻，竟也浮起了一层掩不住的苍白。
他的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正一点一点地渗出来。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着，每随着那护罩被剑光砸中、狠狠地一颤，他的身子，便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微微一抖。
他到底是怕了。
任他是如何的位高权重，任他是如何的道行精深，可站在这铺天盖地、仿佛无穷无尽的剑雨之下，眼看着那层护住自己性命的屏障，正在被一下、一下地砸薄，那种命悬一线的恐惧，还是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死死地缠上了他的心头。
他分明感觉到，那护罩之外，每一柄飞剑之上，都带着一股子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滔天的恨意。
那恨意，是针对他们的。
是针对他们这些，胆敢伤害那个少女的人的。
而旁边的云霓仙子，此刻，更是早已花容失色。
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高高在上的俏脸，如今，却是煞白如纸，连一点血色都看不见了。她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护罩之外那漫天而来的剑光，瞳孔里满是惊骇与恐惧。她的嘴唇，微微地哆嗦着，似是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在殿中，她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燃烧洞天、同归于尽”这等话来，那副狠厉模样，仿佛天不怕、地不怕一般。
可如今，当她真正站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口，亲眼看着那无穷无尽的剑光，朝着自己倾泻而来时，她才明白，那所谓的“同归于尽”，原来，竟是这般叫人胆寒的一件事。
她不由自主地，朝着元辰子身后，缩了缩身子。
“元……元辰子……”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哪里还有半分先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这……这可怎么办？这大阵，该不会……该不会撑不住吧？”
元辰子自己心里也慌得没底，可这会儿，他又哪里肯在这女人面前露了怯？他强自镇定着，把那股子几乎要冲出来的恐惧，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咬着牙，低声喝道：
“闭嘴！别慌！”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天上无穷无尽的剑雨上移开，勉强挤出一丝镇定的神色来：“这大阵，乃是我们十大洞天借世界之力布下的，哪有那么容易破？你……你给我稳住些，莫要乱了方寸！”
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怕是都不大信的。
因为他分明看见，那护罩之上，那些被剑雨砸出来的涟漪，已经越来越密，越来越深，那光纹的颤动，也愈发地剧烈起来，仿佛下一刻，便要支撑不住，轰然碎裂开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两人面色如土之际，那漫天剑雨，忽然，又停了。
紧接着，那亿万飞剑，如潮水般，朝着两旁，缓缓地分开了。
一道身影，从那剑海深处，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