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长安把明日的行程在心里过了一遍。
帐外，光桥上的甲士踏出齐整的步点，混着远方西线隐隐的闷响，像敲在人心头的鼓点。他低头瞥了眼腰间的青冥剑——剑内主厅，白衣少年抱着胳膊气鼓鼓地盘膝坐着，还在闹别扭；偏厅里，那团银灰色的斧灵缩成一团打盹，两粒银色光点偶尔从绒毛似的光团里浮起来，又沉下去，呼吸一起一伏。
“它打呼噜声跟你不一样。”寻灵兽蹲在桌角，尾巴尖轻轻扫着桌面，声音一本正经，“更沉，像石磨。”
“闭嘴。”
白衣少年“唰”地从剑身上探出半张脸，瞪了寻灵兽一眼。
寻灵兽慢悠悠把尾巴垂下去，耳朵转了转，朝向西线方向，装聋作哑。
裴洛儿坐在矮榻边，“铮”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帐里的小对峙。她抬头看郭长安：“天不亮就走？”
“嗯，天亮前到汇合点。”郭长安把剑挂回腰间，起身走到帐帘边，掀了条缝往外看。
天兵营的灯火连成光河，阵台上的防御灵光彻夜不熄，光桥上的巡逻队列，走来走去，景色很梦幻，但气氛不对。
他放下帐帘回身坐下，把灵脉司的安排简要说了：“悟空和哪吒已经在外围守了一夜。明天天兵营精锐集结，咱们得赶在大部队之前到，先摸清楚地下的情况。”
独孤氏把冰魄剑擦得霜光流转，“唰”地归鞘，剑鞘撞在桌角，一声轻响：“那就歇着，养足精神。”
众人各自散去调息，帐里渐渐静了下来。
郭长安又坐了会儿，识海里运转着功法，周天循环走了一圈又一圈。确认最内层的透明流光层稳如磐石，才靠着墙，合眼小憩。
天还没亮，九个人已经站在了降落台上。
灵鹤振翅升空，掠过浮岛群，翅尖带起的风扫过光桥边的灵灯，灯焰晃了晃，又稳稳立住。飞了大半个时辰，灵脉司旧址的轮廓，从晨雾里慢慢浮了出来。
不对劲。
地表的暗红光芒，比离开时亮了不止一倍。裂纹里渗出来的光，在地面蒙了薄薄一层暗红雾，像没熄透的余烬，风一吹，又重新燃了起来。
孙悟空蹲在旧址旁的最高处岩台上，金箍棒横在膝头，正盯着底下的动静。见灵鹤落下，他一跃而下，震得脚下碎石都跳了跳。
“你们可算来了。”他抹了把脸，眼里带着点凝重，“俺老孙监视了一夜，底下的搏动，比上次强了一倍。像是六条主脉，同时往核心输能。”
哪吒踩着风火轮从另一侧飘过来，火尖枪上还沾着点暗红焦痕，是昨夜试探时留下的。“正门彻底塌了，走不通。西侧那条支路还在，就是入口被碎石封了，得清开。”
郭长安蹲在旧址边缘，掌心贴地，神识顺着裂缝往地底钻。
片刻后他起身，指尖凝着银光，在脚下的地面上飞快画了幅简图。
六条主脉，从核心节点向外辐射，每条末端都连着个小型备用节点。更关键的是，六条主脉之间，有环形通道互相连通。
“和上次不一样。”他指尖点过图上的环形线，“上次是核心单独供能，这次是六条主脉并联，环环相扣。断一条，剩下五条立刻补位，没用。得先把六个连接点全掐断，再压制核心。”
孙悟空扫了眼地上的图，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干脆利落：“六条脉，一人三条。左边三条归俺，你跟哪吒包右边。掐完了，核心汇合。”
“行。”哪吒火尖枪一转，枪尖亮了点火光。
队伍当即一分为三，分头入地。
郭长安带着八位妻子走西侧支路。入口的碎石堆，被崔莺莺的青霜炉顺着缝隙一烧，热胀冷缩，“砰砰”几声，碎石尽数崩裂，露出后面狭窄的通道。
通道里的暗红光芒，比上次刺目得多。壁上的脉络搏动得飞快，从十息一次，变成了一息一次，像狂跳的心脏。往里走了百步，前方出现分岔，正好对应三条主脉。
“分路走。”郭长安沉声吩咐，“独孤氏、独孤敏走左路，沈珍珠，金氏走中路，我走右路，其他人在这里策应，随时支援，掐断连接点就撤，别恋战。”
八人应声，三组各自拐进一条岔道。
郭长安这一路，顺着窄脉往里走，没多会儿便到了第一个连接点。
是个丈许见方的小腔室，正中嵌着枚暗红结晶，表面脉冲急促得像要炸开。三道脉络从结晶延伸出去，分别连向主脉、备用节点和环形支路。
他拔剑，剑尖对准结晶底部的接缝，银光一吐，便扎了进去。
三层力道顺着剑身往里灌，银、暗金、透明流光，三重力量层层叠加。
结晶里的暗红能量疯狂翻涌了几下，便被银光狠狠压了下去。“咔嚓”一声，从中心裂成数瓣，瞬间黯淡。三道脉络的搏动，同步停了下来。
刚要撤身，头顶猛地一声闷响。
整个腔室狠狠震了一下，碎石簌簌往下掉，出口被塌下来的岩块堵了个严严实实。
“行啊你，回回钻地洞回回被埋。”白衣少年从剑身上探出头，瞅着堵死的出口，一脸习以为常。
偏厅里，缩成团的斧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声音飘出来，带着点睡醒的沙哑：“左边墙……薄。劈一刀，就开了。”
白衣少年回头瞪了一眼：“睡你的觉，哪儿都有你。”
斧灵没应声，光团晃了晃，像是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郭长安没耽搁，转身，青冥剑对准左侧岩壁。
力道凝在剑锋，银光暴涨。
“嗤——”
一剑劈出。
岩壁像豆腐似的被切开，碎石哗啦塌落，露出后面一条通道，正通往核心节点的方向。
他侧身钻过去，脚步加快。
身后，另外两个方向，接连传来沉闷的震响——是另外两路也得手了。
接下来的半刻钟，六条主脉的连接点，被逐一掐断。
地下空间的搏动，越来越慢，越来越弱。通道壁上的暗红光芒，也一点点暗下去。
等三路队伍在核心节点外围汇合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众人都顿了一下。
那具伪帝级兵器，就堵在核心入口。
和上次不一样了。
它身上的甲壳纹路，更密了。周身缠绕的光带，从六条变成了九条，在半空缓缓扭动，像九条活的血蛇。
六条主脉虽然断了，可它显然在节点被破坏前，就已经吸饱了能量。比上次，更强。
“俺来打头阵！”
孙悟空一声暴喝，铁棍抡得风车似的，带着破空声，当头就砸。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甲壳上只砸出一道白印，比上次还浅。
哪吒同时动了，身形化作一道赤金火线，从空中俯冲而下，火尖枪精准扎向甲壳缝隙。
“噗”的一声，枪尖扎进去半寸，便被里面涌出来的暗红能量死死顶住，进不去半分。
就在这时，郭长安动了。
青冥剑出鞘。
全身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往剑里灌。
暗金为锋，银为刃，最内层的透明流光，顺着剑身蔓延开。
白衣少年在剑身上完全显化，双手合拢，将所有剑意凝在剑尖。
就在这一瞬——
偏厅里，那团原本缩着打盹的银灰色光团，猛地弹了起来。
两粒银色光点，瞬间大亮。
它“咻”地从偏厅射出来，越过白衣少年，直直冲到剑尖前方。
“嗡——”
一声震鸣。
一柄古朴、厚重的巨斧虚影，在剑尖前凝成形。
银灰色的斧身，布满古老的纹路。
剑与斧，瞬间叠合。
暗金、银白、灰，三色光芒缠在一起，凝成一道锋锐到极致的锋芒。
剑锋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微微扭曲。
郭长安只觉手中剑的重量，骤然翻了十倍。
他沉腰，跨步，双手握剑，全力一劈。
“开——！”
一声低喝。
三色锋芒，朝着伪帝级胸口的甲壳，狠狠劈进去。
“咔嚓——！”
脆响过后，剑锋直接贯穿了甲壳，深入核心。
剑身上的三重力量，连同斧灵的开天之意，一股脑炸进去。
核心处的暗红能量，瞬间被绞得粉碎。
伪帝级的动作，骤然僵住。
甲壳上的纹路，从胸口开始，飞快地向全身黯淡下去。九条光带寸寸断裂，像被斩断的蛇，纷纷垂落。
庞大的身躯，从暗红变成灰黑，然后“轰”的一声，碎裂成数块，重重砸在地上，成了一堆残骸。
孙悟空收了棍，吹了声口哨，一脸惊讶：“行啊你！这一剑，比上次猛多了！”
哪吒从空中落下来，火尖枪拄着地，看着那堆残骸，也挑了挑眉。
刚才那一剑的锋芒，连他在旁边，都觉得皮肤发紧。
郭长安收剑，微微喘了口气。
剑内，斧灵已经慢悠悠飘回了偏厅，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迷迷糊糊撂下一句：“这一斧子……还行吧。下次打架……早点叫我，……闷得慌。”
话音未落，光团一缩，又睡过去了。
主厅里，白衣少年抱着胳膊，重重哼了一声，嘴硬：“也就一般般。”
嘴上这么说，眼底却闪过一丝讶异。
没了伪帝级把守，核心节点彻底暴露。
郭长安走到节点中央，青冥剑往下一插，直没至柄。
力量顺着剑身，往地底核心灌进去。
压制，绞碎，湮灭。
核心处的巨大暗红结晶，在三色力量的碾压下，飞快碎裂、黯淡。
所有的脉络，同时停止搏动。
通道壁上的暗红光芒，潮水般退去。
整个地下空间，彻底沉寂下来。
只剩下极淡的灰白残光，像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