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血战落幕的第三日,晨光澄澈,暖意遍洒龟兹城。
旭日初升,金辉倾泻在夯土城墙之上,整座城池覆上一层温润的暖黄。经历过连日兵戈惊惧的边城,终于慢慢复苏生机。此前逃难避祸的商队尽数折返,街边的馕摊、肉铺纷纷重新开张,街巷间行人渐多,烟火袅袅,排队购食的百姓错落而立,久违的市井喧闹再度归来。
郭长安策马徐行,穿过复苏的长街,一路行至都护府门前,稳稳勒缰下马。
府门前值守的卫兵见他前来,即刻侧身让路,身姿恭敬。
他抬步踏入府院。
庭院之中,老槐树苍劲挺拔,枝叶舒展。郭昕负手立在树下,听闻身后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来了。”
郭长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都护。”
郭昕静静打量他片刻,饱经风霜的眼底含着赞许,忽而爽朗一笑。
“你小子,这一仗打得漂亮。”
“皆是都护运筹帷幄,调度有方。”郭长安语气沉稳,不骄不躁。
郭昕摆了摆手,全然不受这一句恭维。
“不必客套。功劳是谁的,便是谁的,本都护分得清清楚楚。”
他转身走到院中石桌旁落座,郭长安紧随其后,安静坐于一侧。
郭昕抬眸看向他,正色问询:“此战俘敌两千三百,缴获战马三千。你部伤亡如何?”
郭长安据实回禀:“阵亡三十七人,负伤两百余人,多为皮肉轻伤,休养时日便可尽数归队。”
郭昕微微颔首,心中了然:“如此说来,你麾下可用战力,仍有两千九百余人?”
“是。”
郭昕看着他,眼底满是惊叹与赏识:“三千人马,歼敌上万,仅损数十人。你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郭长安言简意赅:“我军弩箭射程占优,不与敌军近身缠斗,依托拉扯战术,以快制敌。”
“好一个以快制敌!”郭昕抚掌而笑,满心欣慰,“难得,难得。”
他略一思忖,当即定夺:“此战缴获战马,划拨一千匹归你部调配。”
“谢都护。”郭长安坦然应下。
“你原本有多少战马?”郭昕随口问道。
“麾下三千骑兵,原有战马三千匹,一人一骑,足额配齐。”
郭昕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三千兵士,四千战马?你这小子,倒是把兵马配比玩出了新花样,马比人还多。”
郭长安神色淡然:“战利品,多得便多得,不要白不要。多备战马,日后长途奔袭、轮换代步,皆是底气。”
郭昕颔首认可,转而问及要事:“那两千三百俘虏,你打算如何处置?”
“留作劳力,各司其职。”郭长安答道。
郭昕微挑眉头:“留着干活?”
“正是。”郭长安条理清晰,“修缮驿站、加固城墙、铺设官道、开挖沟渠,边城处处皆是用工之处。两千多人,皆是无偿劳力,可解安西常年人力匮乏之困。”
郭昕沉吟片刻,顾虑道:“这群皆是吐蕃降卒,心性难测,忠诚度如何保障?”
郭长安早有盘算,语气笃定:“以劳作困其身,以粮米安其心。日日繁重劳作,便无多余心力滋生异念。勤恳出力者,足额供粮;消极怠工者,颗粒无收。赏罚分明,自然安稳。”
郭昕闻言,爽朗一笑:“你小子,心思通透,不挑不拣,务实得很。”
“都护是应允了?”郭长安问道。
“准了。”郭昕点头定调,“俘虏尽数归都护府统管,你部若有用工需求,随时来申领调配即可。”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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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郭长安辞别都护府,日头已然高升,天光透亮,遍洒大地。
他策马缓行,一路悠然回营。行至军营门口,远远便看见王全叉腰立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盯着兵士清点战马。
一千匹健硕战马整齐列阵,从营头绵延至营尾,黑压压一片,气势雄浑,骏马嘶鸣此起彼伏。
王全瞥见郭长安归来,立刻快步奔上前,满脸急切与期待。
“都尉!都护那边怎么吩咐的?”
“划拨一千匹战马,归咱们。”
王全双眼骤然发亮,喜色翻涌:“一千匹?那咱们如今足足有四千匹战马!”
“嗯。”
“三千弟兄,四千战马!一人一匹尚且富余一千匹!”王全笑得合不拢嘴,直呼畅快,“这回可真是大发横财!”
郭长安淡淡开口,压下他的狂喜:“俘虏不留营入伍,全数留下劳作。”
王全脸上笑意一滞,愣了愣神:“干活?不收做兵卒?”
“不收。”
“那咱们兵力还是三千?”
“嗯。”
王全摸了摸下巴,细细思忖片刻,又再度笑开:“也罢,三千精锐骑兵,坐拥四千战马,轮换奔袭、负重行军都够用,已然足够强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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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营设在军营最西侧,外围环绕一圈坚固木栅栏,营门处重兵值守,戒备森严。
郭长安缓步走入营中。
两千余名吐蕃降卒散落蹲坐一地,黑压压一片,神色各异。有人茫然发呆,眼底满是惶惑;有人低声啜泣,难掩战败落魄;有人两两低语,心绪难平。见郭长安入内,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首,目光齐聚在他身上,满是忐忑与不安。
郭长安目光扫过全场,声线沉稳,清晰传遍整座营地。
“身强力壮、能劳作服役者,站到左边。老弱伤病、无力重劳者,站到右边。”
全场寂静,无人敢轻易异动。战败被俘,生死未卜,众人皆心存戒备。
郭长安耐着性子,再度沉声重复一遍号令。
良久,一名青壮俘虏咬牙起身,小心翼翼抬眼问道:“我等站队听话,当真有饭可吃?”
“言出必行。”郭长安语气笃定,无半分虚言。
那人闻言,毅然迈步,走向左侧。
有了第一人带头,其余人纷纷释然效仿。
片刻之间,阵营分明。左侧立着一千八百多名青壮降卒,个个体魄强健,可担重活;右侧余下四百余人,皆是老弱、年幼、带伤之人,无力劳作。
郭长安看向右侧众人,语气平和:“你们无需重劳,尽数调拨伙房,负责洗菜、劈柴、烧火,力所能及即可。”
一众老弱伤病闻言,尽数怔住,随即有人红了眼眶,低声落泪。原以为战败被俘,难逃屠戮苦役,未曾想竟能得一线安稳生机。
郭长安转身离去,行至营门处,忽然驻足,回头沉声告诫。
“转告所有人,我安西军不杀降俘。但凡安分守己、勤恳劳作,便有一口饱饭吃,安稳度日。”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彻底安定了一众降卒惶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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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俘虏营时,暮色已然笼罩四野,天色沉沉入夜。
郭长安独自折返营帐,帐内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沈珍珠端坐案前,手执笔墨,正对着账本细细核对誊写,一笔一划,工整细致。
听闻脚步声响起,她抬眸看来,眉眼柔和:“回来了?”
“嗯。”郭长安应声入内。
“都护那边怎么安排的?”她轻声问询。
“划拨战马一千匹,俘虏全数留营劳作。”
沈珍珠放下笔墨,眉眼带笑:“三千骑兵,四千战马,如今真是马比人多了。”
郭长安淡淡道:“多得的战力储备,不要白不要。”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带着温柔的关切:“此战伤亡如何?”
“阵亡三十七人,伤者两百有余,大多皆可痊愈归队。”
“如此说来,你的三千骑兵,根基未损。”
“嗯。”
沈珍珠起身迈步,走到他身前,静静仰头看着他。
夜色清辉透过帐篷缝隙洒落,一缕月光落在她清丽的脸庞上,衬得一双眼眸清亮通透,盛满细碎星光。
她缓缓抬手,轻轻落在他的肩头,温声开口:“郭长安,你打赢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