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贯军费落定的那一夜,郭长安在营地空地上蹲了整整一宿。
并非无眠闲坐,而是心头千斤重担,迟迟无法安歇。
他麾下三千边军,常年驻守龟兹,粮饷向来拮据。朝廷定额拨付八百贯,都护府额外补贴三百贯,每月依旧足足差着四百贯的缺口。如今新增五百贯专项军费,堪堪补齐亏空,余下一百贯结余。
一百贯,看似有余,实则杯水车薪。
这点银两,堪堪置办三套铁甲、打造二十枚手雷,或是勉强支撑全军一月零碎饷钱。
可边关战事从无定数。
谁也不知下一次吐蕃来犯,是一万兵马,还是两万铁骑。三千守军,百余结余,根本经不起几场硬仗消耗。
夜色沉沉,月华冷冽。郭长安独自蹲在空地上,望着悬空皓月,眉眼沉敛,在心底反复盘算,彻夜未歇。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郭长安径直去找沈珍珠。
帐内灯火未熄,沈珍珠正伏案核对账目,指尖起落,字字工整。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怎么了?”
郭长安开门见山,语气沉定:“钱不够。”
沈珍珠放下笔,轻轻颔首:“我知道。”
“必须再想法子开源。”
沈珍珠抬眸望向他:“你有什么办法?”
郭长安静默片刻,吐出两字:“羊油。”
沈珍珠微微一怔,有些不解:“羊油?”
“城中肉铺的羊油,市价多少?”郭长安问道。
“我未曾问过,不清楚行情。”沈珍珠如实回道。
“你去问问。”
吃过早饭,沈珍珠便独自入城,走遍城中街市肉摊,逐一问询羊油市价。
第一家肉铺的壮汉随口答道:“羊油?一斤五文钱。”
第二家的摊主婆娘态度干脆:“八文一斤,不还价。”
最末一位老者倒是活络:“看你要多少,量大可优惠。”
沈珍珠前后问遍六家摊位,摸清了行情,羊油价格参差,最便宜三文一斤,最贵不过十文。
她折返营地,如实告知郭长安:“市价三文到十文不等,货源零散,每日大概能收几十斤。”
“做东西。”郭长安语气平淡,未曾多言。
“做什么物件?”
“洗澡用的。”
沈珍珠满心疑惑,全然不解其中用意。可郭长安神色沉稳,并无解释的意思,她便不再追问。
次日,沈珍珠带人奔走全城,将街市所有囤积的羊油尽数收购。
一番搜罗,一共收得一百三十斤纯白羊油,总计只花了四百多文,成本低廉得惊人。
她将满满一堆羊油全数送到火器坊,交到张老道手中。
张老道看着眼前一大堆凝白肥腻的羊油,当场愣住,满脸茫然。
“沈娘子,这、这是何物?”
“郭都尉吩咐采购的。”沈珍珠回道,“他说要用来做洗澡的物件。”
张老道挠着头顶乱糟糟的白发,越发困惑:“洗澡用羊油?”
“他说你知晓怎么做。”
张老道两眼茫然,半点头绪也无,只得让人请来郭长安。
郭长安走进作坊,蹲在那堆羊油前,静静打量片刻,随即沉声吩咐。
“生火,熬油。”
“熬油?”张老道一头雾水。
“熬化之后,加碱。”
“碱?何处取碱?”
“堆积草木灰,泡水过滤,熬干水分,便是粗碱。”郭长安说得简单直白。
张老道稍作思索,又问:“之后呢?”
“油与碱混合入大锅同煮,熬至浓稠,出锅晾凉,彻底风干后切块即可。”
张老道望着他,终究忍不住追问:“都尉,这东西做出来,到底有何用处?”
郭长安神色坦然,依旧是那句答复:“洗澡。”
接下来三日,火器坊闭门赶工,日日烟火不息。
第一日熬油。一百三十斤粗羊油细细熬炼,滤尽杂质,最终得一百斤纯净清油,色泽透亮。
第二日烧碱。作坊堆积大量枯枝草木,焚烧成灰,浸水、细滤、慢熬,费时整日,熬出二十斤干爽粗碱。
第三日煮皂。将清油与粗碱一同倾入大锅,旺火慢熬一个时辰,锅内油水渐渐交融,熬成一锅温润的黄稠膏糊。关火出锅,静置晾凉。
第四日清晨,一夜冷却凝固,锅中膏糊已然变成一整块紧实的黄白色固块。
张老道小心翼翼切下一小块,递到郭长安面前。
“都尉,成了?”
郭长安接过那块粗糙的黄白硬块,指尖摩挲片刻。质地朴实,带着淡淡的羊油腥气,不算精致,却成色规整。
他走到水边,沾水搓洗,拿起硬块轻轻揉搓。
细碎的白沫缓缓泛起,虽不算丰厚,却的确能起泡。清水一冲,手上油污尽数褪去,触感干净爽滑,余留温润。
郭长安微微颔首:“成了。”
张老道盯着这块从未见过的新奇物件,依旧满心疑惑:“都尉,这东西除了洗澡,还能做什么?”
“洗脸、洁衣,皆可使用。”郭长安淡淡回道。
张老道怔住,眼底满是不可思议:“就、就这点用处?”
“就这点用处。”
张老道沉默良久,反复打量着手中的皂块,忽然眼前一亮,脱口问道:“这东西……能卖钱吗?”
郭长安眸光平静,早已算妥盈亏:“能。”
“能卖多少?”张老道连忙追问。
“一块定价二十文。”
张老道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二十文?这玩意儿成本不过几文钱!”
“龟兹城中富商、部族贵族居多,不差这几文小钱,只求洁净好用,他们愿意买。”郭长安看得通透。
张老道久久无言,盯着这块朴素的皂块,越看越觉精妙,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都尉,你当真是个奇人。”